她知道谢云归想做什么。他想用他那近乎蛮横的、不求理解的“想要”,用他那些细碎而执着的“日常”,用他自身伤痕累累却依旧燃烧的“真实”,一点一点,凿穿她的冰甲。
可笑,又可叹。
他甚至未必清楚这冰甲究竟有多厚,多复杂。他只是凭着一股本能的偏执,固执地敲打着,温暖着。
沈青崖的目光,落回那张邀约品茶的帖子上。素白的纸,挺括的墨字,是谢云归一贯的风格。
去吧,无非又是一场需要“智性化”应对的社交,一次可供“抽离”观察的互动,最终归于“空”的体验。不去,他或许会失望,但很快又会寻到下一个由头。于她而言,区别不大。
但……
指尖在请帖边缘停留了片刻。
她忽然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清江浦的雨夜,他跪在暴雨里。那时她的冰甲,是否也曾被那极致的破碎与真实,短暂地敲出过一道裂痕?否则,她为何会走下台阶,为何会伸出手?
那道裂痕,如今还在吗?还是早已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或许,该去看看。
不是去“品茶”,也不是去“赴约”。
而是去看看,这道持续敲打冰甲的身影,在这春日将临未临的午后,在那间据说能看到城南老槐树新芽的茶舍里,又会呈现出怎样一种真实的状态。
也看看自己,在面对这道身影时,那套运转精密的防御机制,是否依然固若金汤。
“告诉谢云归,”沈青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本宫未时三刻到。”
“是。”茯苓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迅速应下。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清绝,眉目间是惯常的疏冷。她仔细理了理鬓角一丝不乱的发丝,抚平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冰甲穿戴整齐。
准备赴一场,注定无关风月,却或许能让她更看清自己这身甲胄的……“茶约”。
城南,“一隅茶舍”。
地方不大,胜在清幽。二楼临窗的雅间,推开窗,正对着那株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枝头已冒出嫩黄的、茸茸的芽苞,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脆弱的生机。
谢云归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越发清俊挺拔。见沈青崖进来,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清晰可见,却又被他迅速用恭谨的微笑掩盖下去。
“参见殿下。”他长揖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免礼。”沈青崖径自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掠过他,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茶呢?”
谢云归忙执起红泥小炉上已然沸滚的泉水,娴熟地温杯、投茶、高冲低斟。蒙顶石花的清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弥漫在小小的雅间里。他将一盏澄碧透亮的茶汤,轻轻推至她面前。
“殿下请。”
沈青崖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茶香,然后浅啜一口。茶汤鲜爽甘醇,的确是上品。
“不错。”她放下茶盏,评价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谢云归似乎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笑意真切了些。“殿下喜欢便好。”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这株老槐,据说每年都是最先发芽的。看着这点新绿,便觉得春日……总归是要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抒情的柔和,目光从槐树新芽,缓缓移回到沈青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回应的期盼。
他在尝试分享感受。分享对季节更迭、生命萌动的细微感触。这是一种更私人、也更柔软的靠近。
沈青崖的“智性化”机制几乎瞬间启动:分析他此举的意图(增进亲密感),评估其有效性(低),思考如何回应(保持平淡)。她的“抽离感”也随之浮现: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正端坐在此,面对着一个试图分享诗意的男人,而她真实的意识,正漂浮在一步之外,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至于核心的“空”……它始终在那里,像背景噪音,稀释着茶香,也稀释着窗外那点脆弱的春意,更稀释着对面那双眼中清晰的期盼。
“嗯。”她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茶汤,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谢云归眼中的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分,但唇角的笑意未减。他不再谈论槐树,转而说起一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语气轻松,试图营造一种闲谈的氛围。
沈青崖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精准,得体,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谢云归的努力,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防御机制的牢不可破。他每尝试靠近一分,她的冰甲便自动增厚一分。那套系统运转得太好,太熟练,几乎成了本能。
这场茶,喝了约莫半个时辰。
期间,谢云归又续了一次水,茶香渐渐淡去。
沈青崖放下再次空了的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茶很好。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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