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东侧有一处临水的小轩,名曰“听荷”。虽已入秋,残荷凋敝,但轩外几株老桂却正值盛时,甜腻的香气被风裹挟着,无孔不入。这日午后,江州新任知府的夫人携几位当地官员的女眷前来“拜谒”长公主殿下,便设了茶点在此处。
沈青崖本不耐这些应酬,但新知府是皇兄亲自擢拔的干吏,其夫人也是出身清流的闺秀,礼数周全,言辞得体,她不便推却,只得换了身较为正式的月白云纹宫装,略施粉黛,在听荷轩正座受了礼。
谢云归作为监理副使,亦被邀来陪同。他换了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澜衫,玉冠束发,衬得人清隽非常,举止间是无可挑剔的温雅恭谨。他坐在下首,并不多言,只在知府夫人或哪位女眷提及河工水利、地方风物时,方从容接上几句,见解明晰,言辞妥帖,引得几位夫人频频颔首,目露赞赏。
沈青崖端着官窑青瓷杯,浅啜着杯中清茶,目光平静地扫过轩内众人。
知府夫人正在称赞谢云归年轻有为,又叹道:“谢大人这般人品才学,不知将来哪家闺秀有福气匹配。听闻京中仰慕大人的淑媛甚多,想必回京之后,说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旁边一位通判夫人笑着接口:“正是呢。谢大人才貌双全,性子又这般温和稳重,最是宜室宜家。若将来娶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贵女,那才是珠联璧合,羡煞旁人。”
几位女眷纷纷附和,笑语晏晏。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京中各家适龄千金的品行才貌上,这个说张家小姐画得一手好丹青,那个说李家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言谈间勾勒出的,皆是门第相当、才情匹配、性情柔顺的“贤妻”模样。
谢云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谦逊两句,目光却垂落,只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并不接那些关于婚配的话头。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看着。
她看见谢云归在那些夫人打趣时,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见他应对称赞时,谦逊而疏离的姿态;看见他一身新衣,玉冠束发,坐在那里,便是一幅无可指摘的“青年才俊”图卷。而与那些夫人言语中描绘的、温柔解意、才华横溢的世家贵女形象,竟也奇异地……吻合。
若此刻有画师在侧,将这场面绘下,题名“秋日雅集图”,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画中那清隽温雅的年轻官员,与他身侧那些言笑晏晏、代表着“贤淑”与“才情”的想象,是和谐的一部分,是这官场人情往来中,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背景。
她甚至能想象出,若真有那么一位“张小姐”或“李姑娘”站在他身边,两人俱是衣冠楚楚,仪态万方,相视浅笑,该是何等“般配”的景象。那样的画面,符合所有人对“佳偶天成”的期待,完美得如同戏台上的生旦,每一处表情,每一个站位,都经过精心设计,挑不出错处。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瓷杯壁。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合适”,便是这般模样。旗鼓相当的家世,相匹配的才情,合乎礼数的举止,在众人面前构筑起无懈可击的和谐景观。
可此刻,看着谢云归在那片和谐的谈笑中,看似融入却又隐约游离的姿态,她心底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凉意。
珠联璧合?羡煞旁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宫中也曾有过类似的场面。那时她尚未及笄,某次宫宴,母妃还在,席间命妇们也是这样,笑着谈论哪位宗室子弟与哪家千金“年貌相当”、“性情相投”,言语间勾勒出的未来,亦是这般花团锦簇,无可挑剔。
可后来呢?那些被称赞“般配”的姻缘里,有几对真正得了善终?多半不过是利益权衡下的结合,关起门来,冷暖自知。表面的和谐,掩盖了多少暗涌与不堪?
眼前的谢云归,笑得温雅,应得得体。可沈青崖却莫名觉得,他那身崭新的澜衫,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乃至唇边那无可挑剔的弧度,都像一层过于精致的釉彩,将他内里某些更真实的东西——那些偏执,那些伤痕,那些在黑夜中才会显露的棱角与脆弱——牢牢地封存了起来,展示给外人看的,只是一尊符合期待的、完美的瓷器。
而她呢?
她坐在这里,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众人敬畏仰视的对象。她的一言一行,亦被“长公主”的仪轨牢牢框定。她不能失态,不能有不合时宜的情绪,甚至不能有太过鲜明的喜好。她也是一尊被摆放在神龛上的瓷器,华美,清冷,供人瞻仰,却触碰不得。
两尊完美的瓷器,摆在众人面前,自然是“般配”的景观。
可这不是她与他之间,正在悄然生长的东西。
她想起书房里他掉落的笔,溅在衣摆的墨点;想起暴雨夜他跪在阶下的狼狈;想起他褪去所有伪装,将血淋淋的过往摊开在她面前时,眼中那片荒原般的痛楚;更想起这些时日,那些无声递来的茶,悄然调整的文书顺序,以及偶尔对视时,彼此眼中那点心照不宣的、超越了“体面”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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