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眉头因那突来的辣意微微蹙起,眼中却骤然亮起一点奇异的光彩。她缓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股陌生而强烈的滋味在口腔中冲撞、蔓延。
谢云归紧张地注视着她,见她蹙眉,心下一紧:“可是太辣?或是……不合口味?”
沈青崖却摇了摇头,咽下口中食物,抬手为自己斟了半杯温热的桂花米酒,浅啜一口。清甜微醺的酒液滑过喉咙,恰到好处地抚平了辣意的灼烧,只余满口回甘与螺香。
“有意思。”她放下酒杯,唇瓣因辣意而显得格外红润,眼中那点光彩愈发明亮,“再来一个。”
谢云归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孩子气的兴致,心中那块大石骤然落地,涌起一片温软的喜悦。他立刻又拈起一枚螺蛳,熟练地挑出螺肉,放入她碟中。
这一次,沈青崖自己尝试着用竹签去挑。她学得极快,几次之后,便掌握了那巧妙的一旋一挑,虽不如谢云归利落,却也成功地将螺肉完整取出。
两人对坐,就着温热的桂花米酒,对付着那两大盘螺蛳。起初还有些许生疏与顾忌,很快便沉浸在那“嗦螺”特有的乐趣中——指尖沾染油渍,竹签与螺壳轻碰,吸吮螺壳内残留汤汁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每次成功挑出完整螺肉时那点小小的成就感。
水榭内,原本清雅的荷香被这浓烈的螺香取代。沈青崖素白的指尖染上了些许红油,额角也因为辣意和专注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她吃得不算快,却极其认真,每一次咀嚼都仿佛在品味一种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体验。
谢云归吃得更多些,动作却依旧保持着某种下意识的优雅,只是目光始终流连在她身上,看着她因辣而微红的鼻尖,看着她被酒意熏染得愈发水润的眼眸,看着她偶尔被螺壳内顽固的螺肉难住时,微微蹙起的、带着点不服输意味的眉头。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居云端的长公主,不再是算无遗策的暗夜权臣。她只是一个在秋日午后,被一碟市井螺蛳勾起了兴趣,吃得鼻尖冒汗、指尖染油的寻常女子。鲜活,真实,甚至带着点可爱的笨拙。
谢云归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永远留住她此刻这毫无防备、沉浸于简单滋味的模样。
“尝尝这个,”他又挑出一枚特别肥美的,这次没有放入她碟中,而是用竹签尖托着,直接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这枚肉厚。”
沈青崖正被辣得吸气,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眼中盛满了温柔的鼓励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昵。
她没有犹豫,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张口将那枚螺肉含入口中。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持签的指尖。
谢云归指尖微微一颤,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那触碰点瞬间窜遍全身。他看着她鼓着腮帮咀嚼的模样,看着她被辣意熏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喉结滚动,只觉得口中米酒的甜意,忽然变得无比醉人。
沈青崖咽下螺肉,辣意更甚,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尖,抬手扇风:“好辣。”
这动作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憨。谢云归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而满足。他连忙为她斟满酒杯:“殿下快喝口酒压压。”
沈青崖连饮了两口,才缓过那阵辣意。她看着对面笑眼弯弯的谢云归,看着他唇边也沾染了些许红油,看着他鬓角因忙碌和热气而微湿,看着他整个人浸润在螺香、酒意与午后暖阳里,显得如此放松,如此……真实。
心底那层因身份、因前路、因复杂情感而生的冰壳,在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里,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她也跟着轻轻笑了笑,拿起酒壶,为他空了的杯子斟满。
“你也喝。”她说。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和近处嗦螺的细响。
秋风穿过水榭,带来微凉,却吹不散满室浓香暖意。
螺壳渐渐堆成小山,米酒见了底。
沈青崖颊边飞起两抹被酒意熏染的绯红,眼眸越发清亮如水洗过的黑曜石。她放下竹签,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畅快。”她轻声叹道。
谢云归看着她慵懒放松的姿态,看着她唇角满足的弧度,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声道:“殿下喜欢便好。”
沈青崖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问道:“你以前常吃这个?”
谢云归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少时家贫,夏秋之际,溪涧田埂边螺蛳正肥。与母亲摸上一篓,用自家晒的酱,园里摘的辣椒紫苏炒了,便是一顿难得的荤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母亲总将最肥的挑给我,自己嗦那些小的……”
那些清贫却温暖的记忆,随着螺香一同复苏,带着淡淡的酸涩,更多的却是被她问及过往时、那种被接纳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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