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头,目光投向巷口那株在晨风中摇曳的老槐树,树影婆娑,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也怕。”她忽然说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谢云归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沈青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怕被这宫廷的规矩吞没,变成一尊没有喜怒的泥塑。我怕被权柄异化,眼中只剩得失算计,再看不见春花秋月。我也怕……付出真心,换来的只是背叛或遗忘。”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漾开细微却真实的波澜。
“所以我筑起高墙,戴上冰冷的面具,告诉自己一切不过如此,无需在意。”她顿了顿,“我以为那样最安全。”
谢云归屏住呼吸,怔怔地望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他袒露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脆弱。不是作为长公主,不是作为暗夜里的执棋者,仅仅作为“沈青崖”。
“可是你,”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依旧被自己手覆着的手背上,那里传来他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你像一场不讲道理的暴雨,硬生生冲垮了我墙角的砖石。你让我看见,真实地活着——会痛,会怕,会渴望,也会因另一个人而心绪不宁——或许……比永远安全地待在围墙里,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她抬起眼,再次望进他眼中,那片惊涛骇浪已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暗流。
“你怕我看见你的‘不过如此’,”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可我也怕,怕你看见我的‘不过如此’后,便觉得索然无味,转身离去。”
谢云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狂喜与酸涩。她……也在怕?怕他离开?
“我不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急切,“云归此生,绝不会……”
“我知道。”沈青崖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却也有一份奇异的笃定,“你若会,当初就不会在暴雨里跪下,后来也不会……又回到这里。”
她终于收回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微凉的触感离去,让谢云归心头一空,随即又被她接下来的话语填满。
“谢云归,我们都‘不过如此’。”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如洗,“会怕,会逃,会算计,也会有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软弱与渴望。”
她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衣袂几乎相触。
“但这‘不过如此’,就是真实的我们。”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你接受了我这个‘不过如此’的沈青崖。那么,我是不是也该试着,接受你这个‘不过如此’的谢云归?”
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不是权衡利弊的妥协。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基于彼此真实面目(哪怕那面目布满裂痕)的……确认与邀请。
界限,在这一刻,仿佛融化了。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身份、过往、性格、处世哲学的鸿沟,并未消失,却似乎不再那么狰狞可怖。因为它们都成了构成“沈青崖”与“谢云归”这两个真实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不再仅仅是云端之上需要仰望的符号,他也不再仅仅是泥泞中挣扎求存的扭曲灵魂。他们是两个同样带着伤痕、同样会恐惧、同样在寻找真实连接方式的、“不过如此”的凡人。
在这江南水巷静谧的晨光里,在这潺潺流水与摇曳树影的见证下,某种更坚实的东西,在坦诚的恐惧与脆弱之上,悄然滋生。
谢云归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更温暖、更坚固的东西,缓缓凝聚。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冽容颜,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在胸中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
“殿下……”
“叫我青崖。”沈青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在这里,没有殿下,也没有微臣。”
谢云归浑身剧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你不是说,想在这水边建一座小院吗?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这里开始。”
从这里开始。从这个褪去所有头衔与伪装、仅以“沈青崖”和“谢云归”之名相对的时刻开始。从这个彼此承认“不过如此”、却又选择继续同行的清晨开始。
水声依旧,晨光渐暖。
巷口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悄悄移动,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界已融。
路,还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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