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掌灯时分停的。
沈青崖回到别院时,天已擦黑,檐角残存的雨水断续滴落,在青石阶上敲出寂寥的声响。茯苓递上干爽的帕子,又端来驱寒的姜茶,觑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沈青崖接过姜茶,热气氤氲上她的眉眼。
“殿下,”茯苓低声道,“方才……谢大人身边那位墨泉小哥来了一趟,未进门,只托门房递了个东西进来,说是……白日里在书铺,见殿下对那本地志似有兴致,他恰好多觅了一卷更详尽的副本,想着或许对殿下南巡有所助益。”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茯苓手中那卷用油纸细心包好的书册上。油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水渍,显然是冒雨送来的。
她静默片刻,放下姜茶,接了过来。
解开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册蓝布封面的旧书,并非新抄的副本,而是同样有些年头的刻本,只是保存得更为完好,书页挺括,墨色清晰。封皮上手书《吴中水利辑要》六字,笔迹古朴。翻开扉页,内里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谢云归清峻的字迹,仅有四字:
“或可参详。”
无抬头,无落款,恭敬而疏离,符合他如今“谢大人”的身份。
沈青崖的指尖拂过那四个字,墨迹已干,力透纸背。她想起白日书铺里,他提及自己“性子慢”、“不讨喜”时,眼中那份沉静的坦然。也想起他临去时那句“回程小心”,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像叹息。
她将素笺重新夹回书中,合上,置于案头。姜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棂外渐浓的夜色。
他送这本书来,是纯粹的公事公办,感念她白日那句“细有细的好处”?还是……某种更迂回、更符合他如今“慢”性子的、笨拙的示好?
沈青崖没有再深想下去。她端起已微凉的姜茶,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管流下,驱散了雨中带回的寒意。
“收起来吧。”她对茯苓道,“与之前那些舆图放在一处。”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崖的行程依旧按部就班。她去了苏州织造局,看女工如何将细若游丝的蚕丝织成流光溢彩的锦缎;她登上太湖边的矾楼,看烟波浩渺中帆影点点;她甚至寻访了几处隐于市井的藏书楼,在故纸堆里消磨了一整个下午。
她没有再“偶遇”谢云归。苏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心避开,便是同处一城,也未必能碰上。
只是,她案头那卷《吴中水利辑要》,偶尔在翻阅其他文书时,总会不经意地映入眼帘。她也确实打开看过,里面的内容比他批注的那卷旧舆图更为详实系统,关于太湖流域的水系治理、圩田建设、漕渠维护,皆有深入考辨,不少见解独到,非久居此地、潜心钻研者不能为。
这让她对谢云归这数月来的“慢工细活”,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他并非只是埋头故纸,而是真正将那些尘封的智慧,与眼下漕运实务相结合,试图找出更妥帖、更长效的解决之道。这份沉潜与专注,与他“钦差”的身份看似矛盾,却或许正是江南官场这潭温吞水里,所需的一剂不一样的药引。
又过了几日,沈青崖决定去城东的码头看看。一来是想亲眼瞧瞧漕运枢纽的实际运作,二来……或许也存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城内水巷的静谧恍如两个世界。巨大的漕船如巨兽般泊在岸边,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货物扛上扛下,监工的呼喝声、船主的算盘声、小贩的叫卖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河水腥气与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
沈青崖依旧做寻常装扮,由护卫远远跟着,在码头外围缓缓行走。目光扫过繁忙的景象,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临河搭建的简陋凉棚下。
谢云归果然在那里。
他未着官服,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正与几个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围着一张摊开的大图,手指在上面比划讲解。那几个汉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谢云归解答时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时不时还会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更简易的示意图。
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侧脸专注,神情平和,没有丝毫面对上官或贵人的拘谨,也没有了昔日那种刻意的温润或压抑的锋芒,只有一种沉浸于事务本身的、纯粹的沉静。
沈青崖驻足看了片刻。她注意到,凉棚一角还堆着些算筹、旧账册和几个粗糙的船模,显然他已在此盘桓多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码头小吏服饰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对着谢云归躬身道:“谢大人,您要的那批历年漕船进出记录,库房那边找着了,只是账册受潮,有些字迹模糊,正在加紧晾晒誊抄,怕是要耽搁您明日核验的工夫……”
谢云归闻言,并未露出不悦,只点了点头,温声道:“无妨,小心处理便是。模糊之处,可与旧年船户底册对照参详,不急在这一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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