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如今,手握钦差权柄,某种程度上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行事时,这层壳才稍稍松动,露出内里真实的、缓慢而坚实的质地。
沈青崖将纪要轻轻放回原处,心中那股因这意外发现而泛起的波澜,久久未平。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谢云归,正在江南道的哪个角落,以他那种特有的、缓慢而专注的方式,做着怎样“笨拙”的事。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挥之不去。
两日后,一个微雨的午后,沈青崖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苏州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击出细碎的音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
她在一家名为“听竹轩”的旧书铺前停下脚步。铺面不大,门口悬着半旧的青布帘,里面光线昏暗,却透出一股陈年纸墨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
她掀帘而入。
店内果然冷清,只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掌柜伏在柜台后打盹,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沈青崖放轻脚步,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多是些经史子集的寻常刻本,也有些地方志、医书、农书,甚至夹杂着几本破损的戏文唱本。她并无特定目标,只是享受这份闹市中的静谧与书卷气。
走到最里侧一个角落时,她的目光被书架底层几卷散放的、似乎刚被翻阅过的旧舆图吸引。她蹲下身,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是江南道的水系详图,绘制年代似乎颇早,墨线已有些模糊,但山川城池、河道支流标注得异常详尽,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批注的字迹……
沈青崖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峻,工整,力透纸背。是谢云归的字。
批注的内容,并非简单的标记,而是对图中某些河段古今变迁的考证,对堤防工程的点评,甚至对图中一处微小讹误的订正。笔迹新鲜,墨色尚润,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他来过这里。而且,同样在这些故纸堆里,耗费了时间。
她正凝神看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殿下?”
沈青崖握着舆图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谢云归就站在几步之外的书架阴影里。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似乎比在京城时清减了些许,面容却不再有那种刻意伪装的温润,而是透着一种沉静劳碌后的、真实的疲惫与……沉定。他手中还拿着两卷刚寻到的旧书,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清晰地映出惊讶,随即那惊讶如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片复杂的、克制的微澜。
雨丝从半开的窗扉飘入,带着凉意。旧书铺内光线昏朦,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沉。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经年的书香与潮湿的雨气,静静对视。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激动,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拉长了的宁静。
沈青崖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如常:“谢大人也在寻书?”
谢云归定了定神,垂眸道:“是。查阅一些旧志,核对河道变迁。”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手中的舆图,“殿下……对此图也有兴趣?”
“偶然看到,觉得批注精到。”沈青崖将舆图轻轻放回原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卷,“看来谢大人巡查漕运,倒是不忘考据故纸。”
谢云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然:“让殿下见笑了。云归性子慢,做事总想追根究底,查得细些,便难免耽搁工夫。这些旧志舆图,虽看似无用,有时却能补正史之阙,解当下之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这毛病,怕是不讨喜。”
他竟自己说出了“性子慢”、“不讨喜”。带着一种不再掩饰的、淡淡的无奈。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静的坦然,忽然明白了。他并非不知自己的“慢”,也并非不在意外界的“催促”。他只是……选择了继续这样“慢”下去,哪怕不被理解,哪怕被认为“不讨喜”。
这是一种沉默的坚持。与她印象中那个善于伪装、精于计算的谢云归,似乎又有些不同。
“细有细的好处。”沈青崖转身,走向旁边另一个书架,语气依旧平淡,“总比那些走马观花、只顾表面文章的,要强得多。”
谢云归怔了怔,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化为一片更深的、柔软的专注。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她身侧不远处的书架前,继续翻找起来。
两人便在这方寸之间的旧书铺里,各自安静地寻觅、翻阅。偶尔指尖会碰到同一卷书,目光会在某一处批注上短暂交汇,却并无过多言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渐沥的雨声,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陈旧而安详的书卷气息。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一种缓慢流淌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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