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公主府内气氛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沈青崖的作息并无变化。辰初起身,处理政务,召见臣属,午后或批阅文书,或独自在园中散步,晚膳后偶于暖阁看书,戌正便歇下。她依旧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橘纱闲衣在府内走动,只是不再踏入那间有摇椅的暖阁。
谢云归也再未出现在她面前。
他依然住在客院厢房,每日的起居用度自有茯苓安排人妥帖送去。据墨泉报给茯苓的消息,谢大人伤势已愈,左手活动如常,多数时间闭门不出,只在屋内看书,偶尔在院中雪地里独自站一会儿,望着主院的方向,神情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同处一府,却仿佛被无形的界限隔开,再无交集。
府中下人皆是精挑细选、口风极紧之人,纵有察觉,也无人敢议论半句。只是当沈青崖独自漫步时,侍从们会默契地退得更远些;当谢云归院落里彻夜亮着的灯火被提及,茯苓也会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日子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平静,光亮,却踩上去能听到底下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脆响。
沈青崖很平静。或者说,她让自己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她照常处理信王案后续的繁杂事务,审阅北境军报,甚至开始考虑开春后南巡查看漕运的可行性。她将自己投入这些具体而庞杂的“事”中,用惯有的理智与效率,将时间与思绪填满。
只是在极偶尔的间隙——比如批阅文书后抬头望向窗外光秃的树枝时,比如独自用膳面对满桌菜肴却毫无胃口时,比如深夜醒来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冰凌的呜咽时——那份被她刻意压下的、关于暖阁那夜的记忆,会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起。
她记得他眼中那片被瞬间击穿的慌乱与恐惧,记得他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眶,记得他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然后,便是这几日刻意的、心照不宣的“不见”。
她知道他在消化,在挣扎,或许也在……重新评估。评估他那份沉重的感情,评估他是否有能力以她所要求的方式“存在”于她身边。
她给了他选择的空间,也给了自己等待的耐心。但这耐心并非无期限,也非毫无原则。她的船依旧在航行,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地停泊在某个不确定的港湾。
第五日清晨,雪后初晴的阳光格外明亮,将庭院积雪映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沈青崖起得比平日略早,推开房门时,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冰雪将融未融的凛冽气息。
她信步走向园中那处种了几株老梅的角落。红梅在雪光中开得正盛,点点胭脂缀满琼枝,冷香幽浮。
走近了,却见梅树下,已立着一人。
是谢云归。
他背对着她来的方向,一身半旧的墨青色棉袍,外面松松罩着件灰鼠皮坎肩,身形比前些日子似乎清减了些,背脊却挺得很直。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最高处一枝开得尤其繁密的梅梢上,不知已站了多久,肩头与发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未来得及拂去的霜花。
晨光透过梅枝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神情很静,是一种褪去了所有激烈情绪后的、近乎空旷的沉静。没有刻意伪装的温润,也没有泄露情绪的阴郁或疯狂,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花,仿佛与这清寒的晨光与冰雪融为了一体。
沈青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避开。她继续向前,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一株梅树下,也停下,仰头看向枝头的红梅。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并肩而立,各自望着眼前的梅花,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有冷梅的幽香,有冰雪的气息,有晨光微暖的温度,还有彼此之间那股无法忽视的、沉默的张力。
许久,谢云归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化在风里,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斜视,没有落在她耳畔或衣角。他平静地、直接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清亮的晨光下,显得异常清澈。那些曾翻滚其中的疯狂、偏执、恐惧、痴迷,仿佛都被这几日的冰雪与寂静洗涤过,沉淀下去,露出底下一种更本质的、却也更加令人心惊的平静。
那平静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空旷。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这里的梅花,开得很好。”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很好。”沈青崖答,指尖拂过近旁一朵花瓣边缘凝结的细小冰晶。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暖阁那夜令人窒息的紧绷不同,也与这几日府中凝滞的回避不同。它更像是一种……彼此都在小心试探、却又都不愿轻易打破的、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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