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透过公主府轩窗的细缝,渗进一室沉水香的暖融里。沈青崖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虚虚落在庭中那株叶色转黄的老银杏上。
谢云归来时,未着官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缎直裰,外罩半旧的玉色披风。他脚步放得极轻,直至廊下方出声请安,语调温润平稳,恰到好处地打破一室寂静。
“殿下,您要的《南华经新注》,寻到了。”他双手奉上一只锦匣,匣面是细密的冰裂纹。
沈青崖未抬眼,只略一颔首。茯苓上前接过,置于案头。
“工部近日在修西郊的澄灵渠,”谢云归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不低,如同汇报最寻常的公事,“依前朝旧制,引水处需设分水石鱼嘴,但实地勘测,河道走势已有变化。这是新绘的图纸与工料估算,请您过目。”
又一卷图纸被恭敬地递上。
沈青崖这才缓缓转过视线。秋阳透过窗纱,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他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色专注而恭谨,与清江浦那个暴雨夜中崩溃跪地、或是白苹洲湖畔眼含炽焰誓言的男子,判若两人。
回京月余,他便是如此。隔三两日便来一趟,理由总是冠冕堂皇——寻到了她某日随口提过的孤本,带来了某处水利工程的详案,或是转呈哪位学士对北境农桑的新议。他恪守着臣子的本分,进退有度,言语得体,连停留的时间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从不逾矩。
温顺得近乎刻意。
仿佛那曾将她拽下云端的激烈手掌,那不顾一切将她拉入怀中的滚烫臂膀,都只是她南行一梦中的幻觉。如今梦醒,他还是那个清隽温润、可供驱使的谢状元,谢郎中。
沈青崖接过图纸,指尖无意触到他微凉的指节。他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收回手,眼帘垂得更低。
“有劳。”她淡淡道,展开图纸。线条工整,标注详尽,连可能遇到的顽石地质与雨季水量暴涨的应对都一一注明,无可挑剔。
就像他这个人,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模样。
可她心底却一片澄冷的平静。甚至,比在清江浦堤岸上,面对生死弩箭时,还要冷。
因为此刻的“完美”,比当时的“疯狂”,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虚妄。
她想起一些更久远的事。
想起母妃刚离世的那年冬天,宫中炭例被克扣,她抱着手炉缩在空旷殿宇的角落,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想象着如果母亲还在,定会将她搂在怀中,用温暖的手捂住她冻僵的耳朵。那时她多大?九岁,还是十岁?她不需要一个算计她价值的臣子,她只需要一点真实的暖意。但没有人来。只有更深的寒冷,和必须自己挺直脊背的领悟。
想起第一次被卷入朝堂倾轧,她倚为臂助的一位老臣,因家族利益权衡,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她独自面对汹汹指责与恶意揣测,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换来皇兄一句不痛不痒的“年少气盛,下不为例”。那时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分析利弊的谋士,而是一个能并肩站立、共同面对刀锋的人。但没有人站过来。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金砖上。
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时刻。病中昏沉时,彻夜难眠时,做出某些注定背负骂名的决断时,午夜梦回被旧事惊悸时……那些生命里真正觉得冷、觉得重、觉得孤身一人立于悬崖边的时刻。
谢云归现在做得很好。好得过分。他揣摩她的喜好,预判她的需要,将一切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琐碎与公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像一个最精密体贴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填补着她生活与政务的每一处缝隙。
可偏偏是这种“无微不至”,让她清晰地看见——那些她生命中最需要“一个人”而非“一个影子”在场的、绝望冰冷的时刻,他都不在。
不是因为他不愿。在清江浦,他证明过他可以为她舍命。
而是因为……那时的他,还不认识她。或者,他还在演着他的戏,谋着他的局。他的世界里有仇恨,有野心,有步步为营的算计,唯独没有她沈青崖真实的悲喜与绝境。
那些缺席,并非他的过错,却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就像一本厚重的书,他如今殷勤补缀、精心呵护的,只是后半卷的装帧与批注。而那前面已然写就、浸透着寒冷、孤独与血腥的、沉甸甸的许多页,他永远无法参与,无法更改,甚至……可能无法真正懂得其中字句的锋利与沉重。
他爱她吗?或许。但那爱,始于他需要的光亮,终于他自我投射的完满。他爱的,是那个将他从黑暗拉出的“殿下”,是那个允许他真实存在的“沈青崖”。可他是否真正懂得,那个在深宫寒冬里独自挨冻的小女孩,那个在朝堂风暴中孤立无援的少女,是如何一步一血印,才成长为如今这个他痴迷仰望的模样的?
他不懂得。所以他的爱,再偏执,再炽烈,再看似“完整”地接纳了她的现在与未来,于她内心深处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而言,依旧……隔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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