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秋雨绵绵。
这日午后,谢云归呈来一份关于北境边市新规调整的条陈。事涉军需与边贸平衡,颇有些敏感处。他立在书房下首,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官袍衬得人清隽,只是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大约是伤后初愈,又连日劳神的缘故。
沈青崖仔细看着条陈,指尖划过几处关键条款,忽然问:“这里,对铁器、桐油出入的查验,你主张增派人手,但又注明‘需择熟悉边情、通晓胡语之干吏’……北境军镇之中,这般人才可不多。”
谢云归微微躬身:“回殿下,北境驻军之中,确有此长之人不多,但并非没有。云归查阅近年北境各镇递上的述职与请功文书,留意到有数位低阶武官或文吏,常年与边市胡商打交道,熟知内情,亦通晓简单胡语。只是职位低微,其能未得彰显。若殿下允准,或可从中擢拔试用。”
他又补充道:“另,臣闻殿下前年曾从宫中遣出数位因年迈或伤病退下的老内侍,往北境皇庄荣养。其中似有几位早年曾随商队走过西域,略通番语与边贸门道。若殿下觉得可行,或可请他们暗中指点一二,亦不必授予实职。”
沈青崖抬眸看了他一眼。
条陈写得好,是她预料之中的。他心思缜密,于实务上确有才干。但这份条陈背后透露出的东西,更让她心中微动。
他不仅看到了问题,还想到了解法,甚至细致到了具体的人才来源——那些埋没在文书里的低阶官吏,连她都未必一一记得的、遣去荣养的老内侍……他都注意到了,并且巧妙地提出了既能用其才、又不至于触动各方敏感神经的建议。
这已不仅仅是“尽责”或“能干”。
这是一种近乎将她的立场、她的顾虑、她可能面对的局面都预先考量进去的……体贴。
或者说,是一种更深的、想要为她分忧解难的“用心”。
沈青崖沉默地看了片刻条陈,又看了片刻垂手恭立的谢云归。窗外雨声淅沥,书房内檀香袅袅,一片静谧。只有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和她指尖偶尔划过纸页的轻响。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谢云归,你如今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又兼着北境巡察副使的差事,眼瞧着前途正好。将心思多放在自己的前程谋划上,才是正理。本宫这里,自有分寸。”
这话听着像是提点,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推拒。推拒他那过于细致、过于贴近的“用心”。
谢云归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蕴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只有一片安静的执着。
“殿下教诲的是。”他低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于云归而言,为殿下厘清烦难,便是最好的前程谋划。”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的陈述,“殿下的分寸,云归自然深信不疑。只是……云归也想让殿下的‘分寸’,能更从容些,更……省心些。”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理。
沈青崖心口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激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温软的、持续的酸胀感。
她看着他平静而专注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呈上来的每一份文书,处理的每一桩琐事,甚至包括那日午后在她房中,沉默地为她换药包扎的模样。
点点滴滴,无声无息,却已如春雨渗入土壤般,悄然浸润着她习惯了冰冷与算计的生活。
她一直知道他是“用心”的。用尽心机靠近她,用尽手段获取她信任,用尽偏执将她纳入他的世界。那种“用心”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和攻击性,曾让她警惕甚至厌恶。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用心”渐渐变了味道。它依然强烈,却不再仅仅是为了占有或攫取。它开始体现在这些细致入微的实务里,体现在对她喜好的默默留意里,体现在想要为她“省心”的笨拙愿望里。
就像一块棱角分明、冰冷坚硬的石头,被时间与某种炽热的情感反复冲刷,渐渐露出了内里温润的质地。
危险吗?当然危险。他依然是谢云归,那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偏执起来不惜自毁的谢云归。这份“用心”的底色,依然源于他扭曲的过去与对她病态的执着。
可偏偏,这危险里,又包裹着如此真实、如此熨帖的……温度。
在这充满了冰冷算计、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将所有的机心与能耐,都化作了为你扫清障碍、让你能更“从容”“省心”的涓涓细流。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有些……无措。
沈青崖忽然低下了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极短的弧度。
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了然、无奈、认命,甚至还有一丝极淡自嘲的微妙表情。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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