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枫林之行,并未成行。
车马刚出府门不过两条街,便被兵部一位侍郎带着紧急军情拦下。北境一处关隘遭小股流窜的草原散骑袭扰,虽未造成大碍,却牵动了朝中本就紧绷的神经。沈青崖只得折返,一头扎进听雪堂,与匆匆赶来的几位重臣及将领商议对策,调拨兵力,复核边防部署。
这一忙,便到了掌灯时分。
待诸臣退去,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余温与一室挥之不去的、属于军务与权谋的冷硬气息。沈青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才惊觉腹中空空,早已过了寻常用膳的时辰。
茯苓悄声进来,手中托着的却不是惯常的精致膳点,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略显朴素的鸡丝粥,并几样清爽小菜。“殿下,先垫垫吧。厨下说您今日劳神,特意熬了这粥,易克化。”茯苓低声道,将粥菜在小几上摆开。
沈青崖瞥了一眼。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鸡丝细嫩,点缀着几缕碧绿的菜丝,香气朴素却勾人食欲。确实比那些繁复的御膳更合她此刻疲惫的脾胃。她点了点头,接过茯苓递来的调羹。
粥入口温润鲜香,熨帖着空乏的肠胃。她慢慢吃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执着调羹的右手上。手指纤长,骨节匀称,因常年执笔握剑,指腹与虎口有薄薄的茧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这双手,批阅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奏章,签署过调动千军万马的调令,也曾执剑在生死一线间搏杀,更弹奏过令满堂倾倒的琴曲。
这是一双属于长公主的手,属于暗夜权臣的手,属于棋手,属于武者,也属于乐者。
那么,属于“女子”的手呢?
属于“女孩子”的手,又该是何模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执调羹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尚在,也曾将她抱在膝头,执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认字。那时她的手胖乎乎的,手背上还有浅浅的肉窝,指甲圆圆小小,像粉色的贝壳。母妃的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包裹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耐心。
那是“女孩子”的手。被呵护的,稚嫩的,还未曾被笔墨刀剑磨出茧子,也还未曾沾染权谋与血腥。
后来,母妃去了,那双手便再无人那般温柔执握。她学着自己握笔,笔杆粗硬,常常磨得指节发红。再后来,她暗中习武,掌心被粗糙的剑柄磨出水泡,破皮,结痂,再磨出新的茧子。她也开始接触那些不能见光的权柄,指尖触摸的不再是温润的玉石或柔软的丝绸,而是冰冷的密信、染血的报告、以及人心最幽暗处的算计。
“女子”该是什么样?她似乎从未认真想过。宫廷里的妃嫔命妇,或雍容华贵,或婉约柔顺,或工于心计。她们的手,或抚琴绣花,或调理羹汤,或拈起棋子于方寸间博弈。那或许是一种“女子”的活法。
可她沈青崖,似乎从来就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被迫早早站到了男子的战场上,用他们的规则,甚至比他们更冷硬的手段,去搏杀,去生存。
她习惯了以“殿下”自居,以“本宫”自称,将那个属于“沈青崖”的、柔软的内核,层层包裹在华服、权柄与冰冷的面具之下。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剥开这些,里面或许还有一个……会因疲惫而想喝一碗简单热粥,会因秋色而动念去看枫叶,会因有人记得她畏寒而默默添炭……的“女子”。
那“女孩子”呢?
一个更遥远、更朦胧的概念。
她记忆中最后的“女孩子”时光,似乎结束在母妃离世的那个秋天。从此,她便被迫“长大”,被迫成熟,被迫坚强。那些属于女孩子的娇嗔、依赖、天马行空的幻想、对世界毫无保留的好奇与信任……早已被她当做无用的、甚至危险的东西,深深埋葬。
她以为它们早已死去,腐烂,化为滋养她如今这副冷硬心肠的养分。
可为何,在谢云归那笨拙却执着的“在乎”里,在他那些将她当做“真人”而非“符号”对待的细微举动中,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深埋地下的种子,被一缕意外的暖意触碰,虽然并未破土,却悄然苏醒了些许生机。
那不是想要变回“女孩子”的幼稚。她深知自己回不去,也无需回去。那些历经风雨磨砺出的锋芒、智谋与冷硬,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的一部分,她并不厌恶。
那只是一种……迟来的“辨认”。
辨认出自己这副早已习惯以无性别(或超越性别)姿态生存的躯壳与灵魂里,原来依旧残存着属于“女子”、乃至属于更早的“女孩子”的印记。那些对细腻触感的偏好(如炭火的暖,粥的温润),那些对无声陪伴的贪恋,那些偶尔冒出的、无关利弊的“小任性”(如想看枫叶),那些被触动时心头掠过的、陌生的柔软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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