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堂东暖阁的炭盆,烧得比往年早了些。
往年总要到十月末,宫里颁了准用银霜炭的恩赏,各宫各府才陆续将炭盆拢起。今年秋寒来得急,沈青崖回京不过几日,晨起时窗棂上已见了薄霜。茯苓轻声请示是否拢盆,她正对着一卷北境粮道舆图出神,只随意“嗯”了一声。
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无烟,耐烧,搁在鎏金铜盆里,不一会儿便散出融融的暖意,将深秋清晨那丝侵骨的寒凉寸寸逼退。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干燥的、带着隐约松木清气的温暖,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落叶与尘土味道的北风,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沈青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橙红中隐现青白的火苗上。暖意透过丝履,熨帖着足心,让她因思虑过度而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疾不徐,三下。
是谢云归每日辰时来送整理好的文书简报,并听取当日安排的时辰。
“进。”沈青崖敛了神色,重新坐直。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谢云归侧身而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穿堂的风声。他今日穿了身青灰色的夹棉直裰,比夏日衣衫厚实,却依旧显得身形清癯。许是刚从外院过来,肩头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拂去的、被风吹落的枯黄银杏叶,带着一身清冽的晨寒气息。
他手中托着一只黑漆木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几封不同颜色的文书,步伐稳而轻,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垂眸:“殿下,今日的文书简报在此。另外,工部送来清江浦疏浚工段最终核验的呈文,户部关于今冬北境军粮第一批拨付的明细也到了,皆已按紧要程度排序。”
声音平稳清晰,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幕僚姿态。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立刻落向文书,而是掠过他肩头那几片伶仃的银杏叶,又落在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耳廓,和捧着木盘、指节分明却隐隐泛白的手指上。
“外头风大?”她问,语气寻常。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微怔了一下,才道:“是,今日北风甚疾。”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暖阁炭气已足,当心门窗隙风。”
这话有些逾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关切。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长睫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
沈青崖没应这话,只道:“文书放下吧。炭盆火弱了,添些。”
谢云归依言将木盘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转身,走向那鎏金铜盆。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用一旁的白铜火箸拨开上层已烧得通红的炭块,露出底下将烬的灰白,然后从旁边的竹篓里,夹起几块新的银霜炭,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架在尚有余温的炭火上。他的动作并不急切,甚至带着一种专注的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新炭遇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橙红的火苗便从炭块的缝隙间窜起,舔舐着冰冷的空气。暖意陡然增强了几分,夹杂着更清晰的松木清气,氤氲开来。
沈青崖没有看他添炭,目光重新落回北境舆图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一条标注为“险隘”的粮道虚线缓缓移动。然而,所有的感官却仿佛被无形地牵引着,清晰地感知着暖阁内因他的存在而发生的、微妙的变化——
她听见火箸与炭块碰撞时极轻的“叮”声,听见新炭燃烧时那细碎而持续的“毕剥”声,听见他因蹲姿而略微改变的、轻缓却清晰的呼吸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一内一外,一暖一寒,竟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安宁的韵律。
她嗅到空气里,除了炭火的暖香,渐渐混入了一丝来自他身上的、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那是他惯用的皂角味道,此刻被室内的暖意一烘,愈发分明,与炭气缠绕,不分彼此。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他添完炭,重新站起身时,那股因他动作而带起的、微小的气流拂过她的袖角。暖意随着他的靠近,似乎也稠密了些许,将她周身包裹得更紧。
而最让她心绪微澜的,是视觉之外,那种无形的“存在感”。
他添完炭,并未立刻退回原位,而是站在原地,似是等炭火燃得更旺些,也似是……在等待她或许还有别的吩咐。他就站在那里,在她侧后方两步之遥,沉默着,却仿佛一道安静而温热的影子,将窗外凛冽的秋风与世间的纷扰都暂且隔绝。
沈青崖的指尖在舆图上停顿下来。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妃还在时,也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她贪玩着了凉,被母妃裹在厚厚的锦被里,抱在临窗的暖炕上。母妃就坐在炕边,手里做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着故事。窗外的风很大,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但屋内炭盆暖融,母妃的声音温柔,她被包裹在那种全然安心、温暖的气息里,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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