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码头,午后的阳光带着尚未散尽的暑气,烘烤着青石板路和泊岸的船只。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货物、汗水和廉价脂粉的味道,嘈杂的人声、货郎叫卖、脚夫号子织成一片充满粗粝生命力的背景音。
沈青崖戴着帷帽,轻纱垂落至肩,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混在采买日常用品的仆妇队伍里,看似随意地走在码头边的市集上。茯苓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警觉。这是她近日来偶尔为之的“消遣”——褪去华服与身份,短暂地潜入这最底层的喧嚣之中,感受一种截然不同的“活着”的密度。
她在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只编得精巧的食盒打量。摊主是个黝黑干瘦的老汉,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竹刺划出的细痕。见有客来,他抬起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堆起笑脸:“娘子好眼力,这食盒编得密实,装汤水都不漏,用的是咱后山的老毛竹,耐用!”
沈青崖指尖拂过光滑的竹篾,随口问:“老丈手艺不错,一日能编几个?”
“唉,人老了,手脚慢,一天顶多两个。”老汉叹气,眼珠却微微转动,似在打量她帷帽下的轮廓和衣裙料子,“娘子是外地来的?看着面生。咱这江州码头,好东西多咧,不光是竹器。娘子若要寻些……别处没有的稀罕玩意儿,老朽也能指条路。”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沈青崖帷帽下的眉梢微挑。她听出了那层弦外之音——这老汉看似朴实,实则是个“牵线”的,专门为码头上来往的、有特殊需求的客人引荐某些不见光的交易。
她没有接话,只放下食盒,又去看旁边的一把蒲扇。
老汉也不急,嘿嘿笑了两声,自顾自道:“这年头,光靠老实手艺,难糊口啊。得有点别的门路。就说前些日子,北边来的几位客商,看着普通,出手可阔绰,专收些……不太起眼的旧木头、烂铁片。啧啧,那价钱开的。”他摇摇头,似在感慨,眼角余光却瞟着沈青崖的反应。
旧木头?烂铁片?沈青崖心头一动。这描述,与她掌握的、信王通过码头走私军械部件的手法何其相似!这老汉是在试探,还是无意泄露?
她依旧沉默,拿起蒲扇,轻轻扇了扇风,仿佛只是对扇子的做工感兴趣。
老汉见她不为所动,又换了个话题,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卸货的货栈:“瞧见没?那‘隆昌号’,东家看着和气生财,背地里……嘿嘿,跟对面‘永顺船行’的账房先生是连襟,两家明面上抢生意,暗地里啊……”他做了个手指勾连的动作,压低声音,“流水都是左手倒右手,税钱么,自然能‘商量’着少报些。这码头上,这样的事儿,多了去咯。”
他在向她展示他对这码头地下规则的“门清”,既是一种炫耀,或许也是一种隐晦的投靠——如果您有需要,我能帮您 navigating( navigating 导航,这里指“ navigate 导航”不太合适,用“周旋”或“疏通”更贴切)这些暗流。
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平淡无波:“老丈懂得倒多。只是这些事,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老汉脸色微变,连忙赔笑:“娘子说的是,是老朽多嘴,多嘴了。”他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竹器,只是那眼神里的精光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谨慎的打量。
沈青崖放下几个铜钱,拿起那把蒲扇,转身离开了摊子。
走出不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一个提着鱼篓、衣裳半湿的渔家妇人“恰好”经过她身边,脚下一滑,“哎哟”一声,鱼篓脱手,几尾活蹦乱跳的江鲤眼看就要溅沈青崖一身泥水。
茯苓眼疾手快,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同时扶住了那妇人。
“对不住,对不住!娘子没惊着吧?”渔妇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捡鱼,动作间,手腕上一枚不甚起眼、却质地极佳的银镯滑出袖口,在她黝黑粗糙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她似乎意识到,连忙将袖子往下扯了扯。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银镯上停留一瞬。那款式和做工,绝非寻常渔家所能拥有,倒像是城里银楼的上等货色。这妇人……
“无妨。”沈青崖淡淡道,目光扫过妇人虽然布满风霜、眼神却并不浑浊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慌张的脸,“大嫂捕鱼辛苦,这江鲤倒是鲜活。”
渔妇讪笑着,快速将鱼捡回篓中,嘴里念叨:“是咧是咧,今早刚捞的,本想卖个好价钱,补补家里的屋顶……唉,这日子。”她叹着气,却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青崖帷帽的方向,低声道,“娘子心善。不过这片码头不太平,前几日还有生面孔打听‘黑石滩’的旧事……娘子若是游玩,还是早些回城里的好。”说完,她不等沈青崖反应,提着鱼篓,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
“黑石滩”……沈青崖眸色微深。那是清江浦上游一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险滩,也是早年信王府走私船队喜欢利用的隐秘停靠点之一。这渔妇,是在警告,还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她那枚银镯,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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