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在这昏黄灯下,听着谢云归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起,她脑中竟浮现出几尾色彩斑斓的鱼儿,在微温的水中缓缓摆尾的画面。无关紧要,却莫名……生动。
“你倒是有心。”她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抬眼看她,灯火在他眼底跳跃:“殿下将府中事务托付,云归不敢怠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何况……能替殿下留意这些琐事,让殿下归府后能少些烦忧,亦是云归……分内之愿。”
分内之愿。
不是职责,不是命令,是“愿”。
沈青崖移开目光,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衬得亭内愈发静谧。
“白日那桂花糕,”她忽然道,话题转得突兀,“味道不错。”
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殿下喜欢便好。厨房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盛,香气也足。若是殿下不嫌,还可制些桂花蜜、酿些桂花酒,冬日里或烹茶或小酌,另有一番风味。”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想要与她分享这季节馈赠的兴致。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吃着栗子糕。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栗子特有的粉糯香气,与清茶的微苦恰好相合。
两人之间,不再有白日书房里关于政务的紧绷,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未来、关于关系、关于那些尚未解决的观念分歧的沉重话题。只是这样,对坐着,喝一杯茶,吃两块点心,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偶尔沉默,那沉默也不显尴尬,反而像这秋夜本身一样,带着一种安宁的质地。
沈青崖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样。
不讨厌这脱离了大殿的威仪、书房的正经,而近乎“闲坐”的时刻。不讨厌听他说些府中鱼鸟花木的琐事。不讨厌这盏不够明亮却足够温暖的风灯,不讨厌这池算不上精致却自有野趣的秋水与竹影。
甚至……不讨厌对面这个人,褪去了官场上的精明锐利,也收敛了情感上的偏执炽烈,只是像一个……愿意陪她静坐片刻的、寻常人。
原来,从“天下”回到“家”,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仪式,也不需要刻意营造的温情。它可能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秋夜,在一座简陋的竹亭里,因为一壶茶、两块点心、几句闲话,和一个……愿意为你留意池中锦鲤是否慵懒的人。
天下很大,有山河,有权谋,有她需要担负的责任与需要周旋的局势。
但“家”很小。小到只是一方池塘,几竿修竹,一盏孤灯,和一个愿意在此处等你、为你温一壶茶的人。
她过去一直望着“天下”,却忘了低下头,看看自己脚下这片可以称之为“家”的土地。或者说,她从未真正允许这片土地,沾染上属于“沈青崖”而非“长公主”的温度与气息。
而今夜,她似乎允许了。
允许自己走下“天下”的高台,踏入这片小小的、私人的、带着烟火气的“家”的领域。也允许那个曾让她觉得危险又复杂的人,以这样一种更平和、更具体的方式,存在于这个领域里。
茶渐渐凉了。
沈青崖放下茶杯,起身。
谢云归也随之站起,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夜深了,”沈青崖道,语气平淡,“你也早些歇息。”
“是。殿下慢走。”谢云归躬身。
沈青崖走出竹亭,步入廊下摇曳的灯影中。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并未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被灯笼照亮的蜿蜒小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回亭中:
“明日若还得空,可将那桂花蜜的做法,写来瞧瞧。”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渐渐融入府邸更深处的光影里。
竹亭中,谢云归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夜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袂,灯火将他唇边那抹缓缓绽放的、异常柔和的笑容,照得清晰无比。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平淡话语下,悄然敞开的、通往“家”的门扉。
虽然那门扉只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但于他而言,已是足以照亮整个荒芜世界的,璀璨天光。
他慢慢坐回石凳,端起她方才用过的、犹带余温的茶杯,指尖轻轻拂过杯沿。
然后,他将杯中残存的、已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滋味微苦,回味却甘。
如同这个秋夜,如同她。
也如同,他终于等到的,这缕名为“归家”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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