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才道:“紫玉性情如此。她对认定的‘责任’或‘病患’,会异常专注执着,不假辞色,却也……不容旁人插手或怠慢。臣于她,大约算是个……麻烦又甩不掉的旧日‘责任’。”
他说得客观,甚至带点自嘲,听不出太多私人情感。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谢云归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他与紫玉之间那种建立在伤病与责任上的、冰冷又牢固的羁绊;他与墨泉之间那种默契如臂使指的主仆之情;甚至他与其他同僚、与过去那些可能帮助过或伤害过他的人之间,种种或明或暗的联系……
她一直将他视为一个孤立的、疯狂向她靠拢的“变量”。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伤痕、以及属于他自己的、与他人之间的“珍惜”与“被珍惜”。
就像他珍惜着她的“实相”一样。
那么,是否也有人,曾像他看她一样,看见并珍惜过那个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的、真实的谢云归?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那个剥开他层层伪装、触碰到真实并(被动)承受了他全部偏执聚焦的人。她甚至为此感到过沉重的负担与隐约的优越。
可如果,这份“看见”与“珍惜”,并非她的专利呢?
如果紫玉那种冰冷的专注,墨泉毫无保留的忠诚,甚至其他她所不知晓的、来自他过往的零星善意,也都曾以各自的方式,“看见”并“珍惜”过某个部分的、真实的他呢?
那么,他对她的执着,是否就不那么“特殊”,不那么“不可理喻”了?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近乎失重的眩晕。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
她一直站在“被珍惜者”的位置,审视、分析、甚至怜悯着他的“珍惜”。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是一个会“被珍惜”的客体。
就像她一直以为,别人对她的好(或坏),都是基于她的身份、能力或价值交换。却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算计与交换,也可能存在更直接的、基于“看见”本身而产生的连接。
谢云归对她的珍惜,源于他看见了她最基础的“实相”。
那么,别人对他的珍惜(无论是何种形式),是否也源于看见了他某个部分的真实?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光,照进了她长久以来关于人际关系的、冰冷而固化的认知模型里。
原来,“珍惜”不是单向的投射,也不是她独有的、需要警惕分析的“异常事件”。
它可能是一种更普遍的、人与人之间,基于对彼此真实存在的确认,而产生的、自然而然的回声。
她珍惜过他人的“真人魅力”,却未曾深思那是否也是一种“看见”与“珍惜”。
她接受了谢云归的“珍惜”,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是会被他人如此对待的。
她一直活在一种“只有自己不会被如此珍惜”的隐晦预设里,并将此视为理所当然的孤独底色。
可现在,这底色似乎被轻轻撬动了一角。
“殿下?”谢云归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沈青崖抬眼,发现他还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可是羹汤……有何不妥?”
“没有。”沈青崖收回心神,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只是想起些琐事。你退下吧。”
谢云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舱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板,久久未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羹汤碗壁的余温,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蜜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时,有一次她感染风寒,咳嗽不止。母妃亲自守在药炉边,为她熬一碗冰糖梨水。那时的母妃,褪去了宫中妃嫔的华美端庄,只是一个眉头微蹙、小心扇着炉火的、担忧着女儿的母亲。
那碗梨水很甜,带着母妃指尖的温度和一种她后来再也未曾体会过的、纯粹的被呵护的感觉。
那也是一种“珍惜”吧?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长公主”,只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是一个会生病、会难受的、小小的“人”。
后来母妃不在了,那种无条件的、基于“存在本身”的珍惜,似乎也随着那碗梨水的温度,一起消散在了深宫冰冷的空气里。
她渐渐长大,渐渐学会用价值与交换来衡量一切关系,也将自己包裹进一层层坚硬的壳里,不再期待、也不再相信那种纯粹的“看见”与“珍惜”。
直到谢云归出现,用他那份扭曲却炽热的执着,蛮横地凿开了她的壳,让她重新触碰到那种久违的、被直接“看见”的颤栗。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疯狂,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特殊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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