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茶重新沏好了。
换了个稍大些的粗陶壶,依旧朴素无纹,壶嘴冒着袅袅白气,在甲板微凉的晚风里很快散开。谢云归没有假手他人,自己提着壶,拿着两只同样质地的陶杯,回到了船舷边。
沈青崖依旧站在那里,只是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半边身子倚着船舷,侧脸望着已沉入墨蓝暮色的水面。晚风将她未绾紧的几缕长发拂到颊边,她也没有去拨开。
谢云归将陶杯放在船舷边一个略微平整的木箱上,提起壶,为两只杯子斟满。茶水注入的声音在暮色里清晰而安宁。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手边,然后自己拿起另一杯,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借着杯壁的温度暖着微凉的手指。
沈青崖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落在面前那杯茶上。茶汤在渐浓的夜色里看不真切颜色,只映着船上稀落的灯火,漾着一点微光。热气带着熟悉的、清苦微甘的野气,扑面而来。
她伸手,端起杯子。指尖感受到陶器粗糙温润的质感,以及茶水的滚烫。这一次,她没有像在舱内那样一饮而尽,而是凑到唇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极小口地啜饮。
微烫的茶液滑入喉间,野性的清苦过后,是更悠长的、带着山岩与草木气息的回甘。与舱内那一杯,似乎又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在开阔的甲板上,或许是因为暮色与水汽,又或许,只是因为她自己心境变了。
她慢慢喝着,一口,又一口。动作间,披风滑落了些许肩头,她也未去理会。
谢云归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步之外,捧着那杯似乎并未打算喝的茶,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又或是她握着陶杯的指尖。他的眼神很静,像此刻无风的江面,只有深处映着细碎的灯火,温柔地、专注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微微流转。
没有言语。只有茶香,水声,风声,和这无边的、沉静的暮色。
直到沈青崖手中的茶喝了近半,她才缓缓放下杯子,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水天相接、已难以分辨的混沌线上。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比晚风更轻。
“臣在。”他立刻应道,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沈青崖微微偏过头,看向他。夜色已浓,船上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愈发明亮的眼睛。
“你今日在舱内说,”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那野茶,是‘觉得殿下或许会喜欢’。”
谢云归点了点头,眼神专注地等待她的下文。
“那你可知,”沈青崖转回头,重新望向黑暗的江面,“本宫……我,”她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自称还有些不惯,但终究说了出来,“我或许会喜欢什么?”
问题很简单,甚至有些没头没脑。但谢云归却仿佛听懂了其中更深的一层探询。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岸上隐约的、夜鸟归巢的啼鸣。
“臣不知。”他最终诚实地答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臣不知殿下具体会喜欢哪一处风景,哪一首曲子,哪一种吃食,或哪一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更沉:“臣只是……看到殿下看那芦花飞雪时,眼神会停留得久一些;听到市井喧嚣时,眉尖会几不可察地蹙起;读到某些毫无新意的阿谀奏章时,唇角会抿得更直;还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望着虚空时,身上会笼罩一层……让臣觉得,殿下或许需要一杯热茶,或仅仅是……一点安静的陪伴。”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他所“看到”的、那些细微的、连沈青崖自己都未必察觉或在意的小动作与小神情。
“所以,”他最后总结道,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臣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臣只是……看到殿下‘是’什么样子。然后,试着去做一些……或许能让那个样子的殿下,稍微觉得……不那么糟的事。”
比如一杯粗陋的野茶。比如一次无声的陪伴。比如在察觉到危险时,不计代价地挡在她身前。
他珍惜的,不是她“喜欢”什么,而是她“是”什么样子。是那个会因风景驻足、会因喧嚣蹙眉、会因无聊奏章而抿唇、会独自沉默的她。
他一直看着的,一直是这个“实相”的沈青崖。不是他想象或期待中的样子,就是她本来的、最基础的样子。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披风,带来阵阵凉意,可握着陶杯的指尖,却仿佛有暖流缓缓蔓延开来,一路熨帖到心口,将那层常年包裹的、名为“理所应当”或“权谋表皮”的冰壳,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来,她所以为的、自己给予世人的那些“表皮”——长公主的威仪,权臣的冷硬,甚至偶尔流露的、对鲜活事物的那点兴味——在谢云归眼中,从来就不是“表皮”。
那就是她。
是他眼中看到的、全部的、真实的她。
她以为自己只给了世人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而将真实的、或许贫瘠的内里深深隐藏。却不知道,有一个人,早已穿透了面具的笔画,直接触摸到了面具之下——那个会疼、会好奇、会累、会抗拒的、活生生的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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