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在她冷酷地“安排”他未来、将他定义为“刀”时,眼中迸发出的不是屈辱或失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灼热的平静与……归属感。因为那意味着,他被纳入了她的世界,与她产生了更深的、无法切割的连接。
他所有的疯狂、偏执、算计、乃至卑微的祈求,内核指向的,从来就不是她的身份、能力、或任何外在赋予的价值。
他指向的,一直是她这个人。是这个会呼吸、会感知、会做出种种反应的、名为“沈青崖”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存在。
他一直爱着的是她自己。
而她,却花了这么久,才在野茶的清苦回甘与运河单调的水声中,恍然看清这一点。
不是“长公主的魅力”,不是“权臣的威慑”,不是“清冷仙子的不可亵渎”。
仅仅是“沈青崖”作为“人”,本身的存在,就吸引了他全部的灵魂,承载了他所有的渴望与寄托。
这个认知,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瞬间照亮了内心许多幽暗的角落,却也让她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茫然与……隐隐的恐慌。
如果,他珍惜的、执着的是这样的“我”。
那么,这个褪去所有光环与铠甲、仅仅作为“我”而存在的沈青崖,该如何面对他?该如何安放这份指向“本真”的、沉重而滚烫的情感?
她还能用那套熟悉的、保持距离、权衡利弊的“权谋模式”来应对吗?
那似乎成了一种……辜负。辜负了他的“看见”,辜负了这份指向她“本身”的珍惜。
可若卸下防御,以更真实的“活人”姿态去回应……
沈青崖缓缓蜷起手指,握成了拳。指尖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属于“活着”的触感与压力。
那意味着将自己更脆弱、更不可控的部分暴露在他面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从“角色与角色”、“废墟与废墟”的碰撞,进入更深层的、“活人”与“活人”之间,更难以预测、也更需要勇气的真实互动。
她能吗?
她敢吗?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河水,也将船舱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却短暂的金色。
沈青崖松开手,掌心留下了浅浅的指痕,很快又消失了。
她端起那杯冷透的残茶,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凉意带着愈发清晰的苦涩,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清醒的镇定。
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珍惜的是什么。
知道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作为“人”的基底。
这就够了。
至于如何应对,如何前行……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铜盆边,用微凉的清水净了手,又拿起一旁的布巾,仔细擦干。每一个动作都平稳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简单的仪典。
然后,她走到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冷,唇色因饮了冷茶而略显淡白,但那双总是仿佛蒙着寒雾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清透,也更……复杂。
她拿起妆台上的黛笔,却并未描画,只是在指尖转了转,又轻轻放下。
“茯苓。”她对着门外唤道,声音平静如常。
“奴婢在。”茯苓应声而入。
“晚膳不必送进来了。”沈青崖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寻常,“本宫想去甲板上走走,吹吹风。不必跟着。”
“是。”茯苓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下,又低声道,“殿下,谢大人方才……似乎也在甲板上。”
沈青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拿起一件素色的披风,松松系上,便推门走了出去。
夕阳西下,甲板上的风比舱内大了许多,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发间残留的暖阁熏香。远处岸上,村落炊烟袅袅,归鸟投林。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船舷边的青色身影。
谢云归背对着她,也望着那一片暮色中的烟火人间,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直,又异常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寒暄,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互相看了一眼。
沈青崖走到他身侧,隔着一步的距离,也望向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岸景。
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犬吠。
沉默,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凝滞,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
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此刻的“同在”。
过了许久,沈青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谢云归耳中:
“那野茶……还有吗?”
谢云归侧过头,看向她。夕阳最后的光线在她侧脸上跳跃,将她纤长的睫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极其温柔地,融化开来。
“有。”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哑,“殿下……还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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