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节,宫中依例设宴。不同于除夕家宴的拘谨,此宴邀了宗室近臣、勋贵子弟,更有京城有名的杂耍百戏班子入宫献艺,算是一年中难得松弛热闹的场合。
沈青崖依旧坐在她那远离喧嚣中心、却能将满殿光华尽收眼底的位置。一身胭脂红蹙金鸾纹宫装,云鬓高绾,插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在煌煌宫灯下流转着冰冷华丽的光泽。她执杯慢饮,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长公主的雍容浅笑,目光偶尔掠过殿中献艺的西域幻术师,或是某位宗室子弟因酒酣而略显失态的举动,神情淡漠疏离,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华丽而嘈杂的皮影戏。
谢云归坐在新科进士与年轻臣工聚集的偏席。他今日着了簇新的六品鹭鸶补服,衬得人如修竹,在周围或兴奋张望、或高谈阔论的同年同僚中,显得格外沉静。他并不多话,只偶尔应和旁人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穿过晃动的光影与攒动的人头,落向主殿那个胭脂红色的、孤高清冷的身影。
他能看到她眼底那层几乎与生俱来的倦怠,看到她完美笑容下那份与这满殿喜气格格不入的疏离。他看到有位郡王世子端着酒杯凑过去,似要敬酒攀谈,她只微微颔首,指尖都未碰杯沿,世子便讪讪退开。又看到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含笑上前,似在传达什么,她听罢,也只是略一点头,神情无波。
她像一个被精致华服与尊贵头衔浇筑而成的玉像,被摆放在这盛大的宴席上,供人瞻仰,却无人能真正靠近,更无人能窥见玉像内里,是否也有常人的悲喜与温度。
谢云归的心,微微揪紧。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疼惜与某种近乎愤怒的清明。他知道,她不是没有温度。在清江浦的暴雨夜里,在行辕书房的炭火旁,在那些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刻,她的眼神会变得锐利或柔软,她的指尖会传递真实的触感,她甚至会流露出近乎孩子气的玩闹心意。
可在这里,在这属于“沈青崖长公主”的舞台上,那些真实的、鲜活的“沈青崖”,被彻底封锁在那副完美而冰冷的面具之下。
宴至中酣,帝后起身更衣,殿中气氛愈加热烈松快。有年轻贵女结伴去殿外廊下猜灯谜,有臣工三五成群议论着方才幻术的玄机。丝竹声、笑谈声、觥筹交错声,混杂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暖腻喧嚣。
沈青崖借口更衣,悄然离席。她没有带茯苓,只独自一人,沿着悬挂了无数花灯的九曲回廊,慢慢走向御花园深处。那里有一处临水的“听雪阁”,地势略高,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想必更为清静。
果然,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窗外是黑沉沉的湖面与远处宫殿璀璨却遥远的灯火倒影。寒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未消的冰雪气息,拂散了宴席上沾染的暖香与浊气。她解开厚重的斗篷,随手搭在栏杆上,倚着冰凉的朱漆柱子,望着黑暗中的湖心,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之累,而是灵魂深处对这一切繁华虚假的厌倦。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的呜咽。
沈青崖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会来。就像她知道,只有他能在这迷宫般的宫苑里,如此精准地找到她。
脚步声靠近,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停下。谢云归也脱了官服外的披风,只着青色常服,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清瘦挺拔。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光亮的黑暗湖面。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远处宴席的喧嚣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震耳欲聋。
良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卸下伪装后的真实倦意:“这里……很安静。”
“嗯。”谢云归应了一声,顿了顿,道,“殿下不喜欢宴席。”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青崖扯了扯嘴角:“喜欢与否,有何分别?该在时,总要在。”
“是。”谢云归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微飘拂的发丝上,“就像云归不喜应酬,但该敬的酒,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
又是一阵沉默。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你说,人是不是生来就戴着面具?在不同的地方,对不同的人,戴上不同的面具。父母面前是好儿女,君王面前是忠臣子,同僚面前是可信友,甚至……在自以为亲近的人面前,也要戴上‘我应该是什么样’的面具。”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剖开了某种深藏的本质。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了然的幽暗。“是。人生如戏,众生皆伶人。从呱呱坠地起,我们就被教导该哭该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面具戴久了,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张是戏妆,哪一张是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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