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坊的事办得雷厉风行,三日之期未满,首尾已基本厘清。谢云归将结果写成条陈,亲自送到沈青崖书房。
条陈依旧字字精炼,条分缕析,将查封的账目、羁押的人员、挖出的背后勾连、以及后续处置建议列得明明白白。只是这一次,在条陈末尾,他用比正文稍小一号的字,添了一行:“涉事绸缎庄库中,有数匹江南新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质地殊异,色若雨后晴空。私以为,或合殿下清仪。”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雨过天青……是她素日偏爱的颜色。他能注意到库中有这个,且特意提及,心思不可谓不细。只是这“心思”,依旧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有用”——连讨好,都带着呈报“附加信息”的恭谨姿态。
她批了条陈,让茯苓收起。待到午后闲暇,她忽然想起那“雨过天青”的料子,便唤人取了一匹来看。
果然是好料子。光华内蕴,触手柔滑,那颜色澄澈通透,确如雨洗后的碧空。她用手指捻了捻料子边缘,忽然生出个念头。
“去问问谢云归,”她吩咐茯苓,“可有闲暇,来陪本宫手谈一局。”
手谈(下棋)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活动。以往要么是论琴说些机锋话,要么是议事故作疏淡,要么是生死关头顾不得其他。像这般纯粹消遣、又需静心相对的雅事,倒是头一遭。
茯苓领命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谢大人说,殿下相召,不敢言忙。只是……棋艺粗陋,恐扰殿下雅兴。”
沈青崖正用银剪小心地修剪一盆案头水仙的枯叶,闻言头也未抬:“无妨。本宫也久未碰棋子,生疏得很。让他来便是。”
谢云归来时,沈青崖已在水榭里摆好了棋枰。水榭三面透风,垂着细竹帘,既挡了寒气,又引了天光。她今日未着正式宫装,只一身家常的玉色绫袄,外罩银狐皮坎肩,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碧玉簪,正俯身将黑白棋子分别倒入棋罐,侧脸在透过竹帘的朦胧光线下,显得少了几分平日迫人的清冷,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谢云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今日也换了常服,是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他依礼见过,被沈青崖示意在棋枰对面坐下。
“许久不下了,规矩都快忘了。”沈青崖执白,示意他先行,语气随意,“随便下下,不必拘礼。”
谢云归应了声“是”,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落子时指尖稳定,姿态无可挑剔。
开局几步,皆是寻常布局,四平八稳。沈青崖下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窗外覆雪的假山,或是手边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谢云归则始终垂眸看着棋枰,每一步都经过思索,但节奏平稳,不见咄咄逼人之势。
棋至中盘,局面依旧平稳,甚至有些……沉闷。像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画好的格子里,按部就班地走着最安全的步子。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看着棋枰上那过于规整的局势,又抬眼看了看对面谢云归沉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料子而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复归于一片熟悉的、带着倦意的平静。
就在她准备随意落下一子,尽快结束这局礼貌而乏味的对弈时,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殿下……可是觉得此局无味?”
沈青崖指尖的白子顿在半空。她抬眼,对上谢云归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恭谨或深邃,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探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
“棋局如人。”沈青崖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罐,语气平淡,“太过循规蹈矩,步步为营,便失了灵动趣味。”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青崖有些意外的举动——他将面前那罐黑子往旁边推了推,伸手,将她面前的白子棋罐拉到了自己手边。
“那……”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这一局,让云归执白,可好?”
没等沈青崖回应,他已重新在棋枰上落下一子。不是方才那种稳健的布局,而是一着看似随意、甚至有些冒进的“碰”。
沈青崖眉梢微挑。她执起黑子,应对了一手。
谢云归几乎不假思索,立刻又落一子,是一招更显轻灵的“飞”。
棋风骤变。
方才的沉闷规整一扫而空,白棋瞬间变得灵动甚至跳脱起来,几步之间,竟在边角挑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黑棋被迫应对,棋局陡然有了生气。
沈青崖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看着棋枰上骤然变化的局势,又看看对面谢云归——他依旧微微蹙着眉,盯着棋局,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同了。方才那种紧绷的、时刻注意着姿态的“臣属”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棋局本身的、近乎专注的松弛。
他甚至……在沈青崖思考一步棋时,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棋枰边缘,一个极其细微、却绝不可能在“谢大人”身上出现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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