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终于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抵达了南下途中一处颇为重要的水陆码头——白苹洲。
此处并非州府大城,却因地处几条水路的交汇点,商旅云集,市井繁华。更难得的是,洲畔有一片天然的湖泊,与浩荡江水只以一道长堤相隔,湖水却比江水清冽平静得多。此时正值夏末,湖中莲叶田田,偶有早开的晚莲点缀其间,粉白相映,远望如霞。岸边垂柳依依,随风摇曳,衬着远处黛色山峦与碧空如洗,确是一处难得的清幽之地。
船队需在此停靠一日,补充给养,也让连日舟车劳顿的随行人员稍作休整。
沈青崖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湖心小洲上绿树掩映着几角飞檐,似是寺庙或亭台。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荷香,将她连日来因舱室局促而生的些许烦闷,涤荡一空。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起:想去湖边走走。
不是巡视,不是探查,仅仅是想去那片宁静的水边,看看莲叶,吹吹湖风。
她转身回舱,吩咐茯苓:“取那套素白云纹的衣裙来。”
茯苓略感讶异。那套衣裙是离京前新制的,料子是极名贵的冰蚕丝缎,却做得十分素雅,通体月白,只以同色丝线在衣缘袖口绣了极淡的流云暗纹,行动间方有隐约光华流动。殿下平日嫌其过于飘逸,不似宫装庄重,一直未穿过。今日竟想起来了?
她不敢多问,忙去取了来,又配了同色的素罗披帛和一双软底珍珠履。
沈青崖沐浴更衣,洗去舟车尘土。冰蚕丝的衣料触肤生凉,滑腻如水,层层叠叠却毫不厚重。她没有绾复杂的发髻,只让茯苓将她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白玉长簪固定,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背。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清冷如昔,却因这一身素白与松散的发式,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近乎出尘的飘逸与柔软。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的陌生,随即便是释然。这样……也好。
“不必多人跟随,”她对茯苓道,“你与巽风远远跟着便是。”
“是。”
沈青崖走出船舱,沿着跳板踏上码头。午后阳光正好,却不炽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这一身素白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与灰扑扑的建筑间,显得格外醒目,引得不少人侧目。但她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周身那股天然的清贵之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或议论。
她没有乘坐准备好的轿辇,而是沿着湖边一条以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步向湖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市井喧嚣便越远。湖水拍打堤岸的声音,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构成了宁静的主调。空气中荷香愈发清晰,混杂着水边青草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她在湖边一处伸入水面的小小木栈台上停下脚步。栈台尽头有座简陋的茅草凉亭,亭中设着石桌石凳,似是供游人歇脚观景所用。此时亭中空无一人。
她走进亭中,凭栏而立。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面,近处莲叶亭亭,远处水天一色,几艘小小的渔船点缀其间,如同画中景致。清风拂过,吹动她素白的衣袂与披帛,飘飘若举,仿佛下一刻便要凌波而去。
她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风拂过面颊的轻柔,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以及这片湖水带来的、广阔而平静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亭外。
她没有回头。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柔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此处风大,还请披上这个。”
沈青崖侧眸,只见他手中捧着一件与她身上衣裙同色的素罗披风,应是刚从船上取来。他今日也换了常服,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立于柳荫之下,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目光却垂着,只看着她手中的披风。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平淡。
“墨泉说殿下只带了茯苓与巽风二人,云归……有些不放心。”他低声道,依旧垂着眼,“远远跟着,见殿下在此驻足,风势渐起,故……”
理由充分,姿态恭顺。
沈青崖的目光从他手中的披风,移到他低垂的眼睫,再落到他被柳叶间隙漏下的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上。那里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
她没有拆穿他那点“不放心”背后可能藏着的其他心思,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便进来吧。亭中视野更好些。”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如此轻易便允他近前,怔了一瞬,才应道:“是。”他步入亭中,却并未立刻将披风为她披上,而是先仔细拂了拂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将披风轻轻搭在栏杆上,然后退开两步,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也望向湖面。
两人并肩立于亭中,一时无言。
只有风声,水声,柳叶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湖光山色映在沈青崖素白的衣裙上,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侧身,倚着栏杆,伸出一只手,指尖虚虚拂过近处一片探到亭边的肥大莲叶。叶面清凉,露珠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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