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国的事情,如同沙漠里的一场夜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只在地上留下几处稍深的湿痕,旋即被炽烈的日光与干燥的风蒸发殆尽,仿佛从未发生过。
国主暴毙的真相被永远掩埋在新王与几位实权贵族心照不宣的沉默之下。大祭司“急病而亡”,其掌控的神殿势力被迅速瓜分、收编。边境的“摩擦”骤然平息,北境商路重开的谈判被提上日程,且出乎意料地顺利。新王甚至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对来自大周的“客人们”表达了隐晦的感激与善意,承诺将严查境内可能危害商旅安全的不法之徒。
沈青崖知道,这是大月国新贵们清理旧势力、稳固权位后,急于向外部示好、寻求承认与利益的信号。她乐见其成,顺势让手下精通实务的官员与之接洽,敲定了几项对两国边境民生与贸易皆有利的初步条款。
此行的目的,已然超额达成。
返程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三日后。
行装陆续开始打点,原本因潜伏与危机而略显紧绷的客栈小院,气氛松弛下来,多了几分寻常驿馆的忙碌与琐碎。巽风带着影卫处理后续的扫尾与警戒调整,茯苓指挥着仆役收拾箱笼。沈青崖反倒清闲下来,多数时间只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翻阅一些大月国的风物志,或是将此次北境之行的见闻与思考,草草记录几笔。
谢云归也变得异常“安静”。
他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应对突发的危机,明面上的“随行属官”事务也已处理完毕。他大多数时候只待在自己那间厢房里,偶尔出门,也是与巽风低声交代几句关于返程沿途安全布防的细节,或是默默检查车马装备。见到沈青崖时,他依旧恭敬行礼,眼神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暴风雨过后格外澄澈的天空,却也像深潭水底沉淀下的、更加晦暗的泥沙。
沈青崖能感觉到他那份刻意维持的“安静”下,涌动的暗流。那是一种等待,一种不确定,一种在激烈事件骤然平息后,对彼此关系新坐标的茫然探寻。
他们之间那根自清江浦暴雨夜后便紧紧绷起的弦,在大月国这场更诡谲的风波中再次被拉扯到极致,如今危机解除,弦松了下来,却不知该以何种频率继续颤动。
是退回“殿下”与“臣子”的安全距离?还是沿着那已然发生、无可逆转的靠近,继续摸索前行?
没有人提起。仿佛那晨间庭院里自然的微笑与“莫辜负了”的轻语,那夜危机中毫不犹豫的守护与隔门一声“辛苦了”,都只是特定情境下的短暂产物,随着情境消失,也应自然淡去。
但沈青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无法真正淡去。它们像种子,已经落入心田的冻土,只待合适的温度与时机,便会悄然萌发。
这日午后,她整理随身物品时,又看到了那个装着“戏本”册子的紫檀木匣。指尖拂过冰凉的匣面,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东西。
沉吟片刻,她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未曾动过的藤箱前,打开。里面是她一些极少动用、却认为有必要随身携带的私人物件。她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裹着暗青色锦缎的扁平方盒。
拿着方盒回到案前,她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个更朴素的乌木盒。打开木盒,内衬是柔软的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棋子。
不是玉,也不是常见的石材。而是黑曜石打磨而成,通体墨黑,却在特定光线下,隐约流转着一层幽深的、如同星云般的暗紫色光泽。棋子被打磨得极其圆润,边缘光滑,触手生凉,重量却比看起来要沉实得多。
这不是宫里匠作监的产物,甚至不像中原常见的棋具。是她多年前,在一次极为偶然的情况下,从一个远航归来的南洋海商手中购得。那海商说得玄乎,称此石采自海外火山深处,经地火淬炼千年,有凝神静气、驱邪避凶之效。她当时不过觉得色泽特别,把玩起来手感颇佳,便买了下来,一直收着,几乎快要忘了。
此刻,看着这枚躺在丝绒上的黑曜石棋子,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枚温润白玉般的棋子,以及那枚棋子主人修长手指反复摩挲它的模样。
谢云归似乎有摩挲棋子的习惯。那枚白玉棋子,像是他情绪不稳或深思时的锚点。
那么,这枚黑色的呢?
沈青崖拿起那枚黑曜石棋子,放在掌心。冰凉沉实的触感传来,那幽暗的紫光在午后阳光下流转不定,如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她将棋子放回木盒,重新用暗青锦缎包好,然后唤道:“茯苓。”
“奴婢在。”
“将这个,”她将包好的方盒递给茯苓,“送去给谢副使。不必多言,只说……是本宫清理行装时找出的旧物,于本宫无用,看他是否用得上。”
茯苓双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什么也没问,恭敬应道:“是。”
看着茯苓退出房间,沈青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蓝钟花上。花已近凋零,蓝紫色变得黯淡,却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