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拿起那封信。指尖触碰到陈旧纸张的瞬间,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是母亲故友的遗物,是可能揭开某些宫廷旧事、甚至关乎谢云归身世之谜的线索。
她抬头看向谢云归:“你可知信中内容?”
谢云归摇了摇头,神色晦暗:“母亲从未提及此信。我也是前日才发现。信口以蜡封缄,云归……未敢擅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此物……或许关乎殿下母妃,亦可能……牵涉一些陈年旧事。云归思之再三,觉此物应交由殿下处置。”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打开,可能看到母亲不为人知的过往,可能触及宫廷隐秘,也可能进一步搅乱她与谢云归之间已然复杂的关系。不打开,谜团依旧,但至少维持现状的平静。
沈青崖捏着那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久久未语。
谢云归母亲的旧砚,写给母妃未寄出的信……这不再是她熟悉的“权谋棋局”或“天命对弈”中的一环。这太具体,太私人,太……“世俗”。像一个普通的儿子,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件可能关乎心仪女子家族旧事的物件,踌躇再三,最终选择将其交到她手中,由她定夺。
这里面,有对母亲的追念,有对她的尊重与信任,也有一种将彼此家族历史悄然勾连的、近乎笨拙的亲近企图。
这感觉,与“天命”“真实”“棋局”都不同。它更落地,更带着人间的烟火与尘土气。
沈青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是如何看待谢云归的。
她欣赏他的智谋与狠厉,将他视为难得的对手与盟友;她因他袒露的真实与脆弱而产生羁绊,甚至在那场暴雨中选择了“收下”他;她警惕他可能带来的危险与变数,也在某些时刻,从他身上感受到奇异的共鸣与慰藉。
但她似乎从未真正将“他”,看作一个“男人”——一个有着具体家族牵绊、私人情感、会整理母亲遗物、会为了一封可能带来麻烦的旧信而辗转反侧、会笨拙地试图通过分享家族旧物来拉近距离的……世俗意义上的男人。
她将他摆在了“特殊”的位置:是棋子,是对手,是盟友,是某种“天命”纠缠的对象,甚至是一个需要她“负责”的、由她“选择”了的存在。她用这些宏大或特殊的概念,将他隔绝在普通的、琐碎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男人”范畴之外。
所以,他可以与她论天下棋局,可以与她共历生死危机,可以看见她最不堪的真实并执着不放,却似乎……很难与她谈论一方旧砚的修补,一封旧信的处置,或者……将来若有可能,该如何安置那位性情孤冷的紫玉姑娘,如何平衡朝堂职务与可能的家庭责任,如何应对那些注定会出现的、关于他们关系的流言蜚语与家族压力。
她下意识地,用“天命戏”隔开了这些“世俗”的、琐碎的,却也构成真实人生绝大部分的尘网。
因为她自己,也一直用这层“戏”,隔开了自己与真实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人生。她活在责任、棋局、算计与对“真实体验”的抽象追求中,却鲜少真正低头,看看脚下具体的尘土,想想明日具体的餐食,或者……身边这个具体的男人,除了那些智谋、伤痕、偏执的爱慕之外,他作为“谢云归”这个人,还有哪些具体的喜怒哀乐、家长里短、对平凡生活的期待与恐惧?
谢云归此刻站在这里,献上母亲的旧砚与未寄之信,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云端拉回地面,从“天命棋局”拉入“尘世网罗”。
他在问:殿下,除了那些宏大的叙事与危险的博弈,你是否愿意,也看看这些琐碎的、私人的、带着尘土与泪痕的碎片?是否愿意,让我不仅仅是你棋局中的“刀”或“劫”,也是一个……会为母亲遗物感伤、会想与你分享家族旧事、会期待与你共度平凡时光的、具体的男人?
沈青崖捏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封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谢云归。他依旧垂眸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裁决。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官服上细微的褶皱都照得清晰。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覆盖着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却掩不住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将私人最珍视也最脆弱的过往碎片捧到她面前的紧张。
这一刻,他不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不再是偏执疯狂的求爱者,甚至不再是那把锋利听话的“刀”。
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母亲遗物前感到怅惘,在心仪女子面前感到无措,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将彼此的生命轨迹更具体地联结起来的……普通的男人。
沈青崖感到心口某处,被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异常柔软的力道,轻轻撞了一下。
那层名为“天命戏”的、用以隔开自己与真实人生的冰壳,仿佛在这一撞之下,发出了细微的、清晰的碎裂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