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转身,不再停留。
她推开门,走进外间。
谢云归果然还在。他没有坐在椅中,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驿馆庭院里几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笼。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
左肩的伤显然还在疼,他的动作有些微的滞涩,但目光却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夜空中最执着的星辰。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其中太过外露的情绪,躬身道:“殿下。”
沈青崖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立刻让他免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不再是过去的审视、评估或冷静的观察。
而是带着刚刚苏醒的、属于女性的自觉,去“看”他。
看这个明明受了伤,却依旧固执地守在这里,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的男人。
看这个会用那样专注炽热的目光,凝视她每一寸——包括那些她曾忽略的——存在的男人。
看这个……让她冰封的心湖彻底决堤,让她终于肯“看见”自己完整模样的……心上人。
“伤处……还疼得厉害么?”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不再是长公主垂询臣子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关切着自己在意之人的女子。
谢云归显然听出了这细微却根本的不同。他猛地抬眼看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动与难以置信的微光。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道:“……不碍事。殿下无恙……便好。”
“过来。”沈青崖说。
不是命令,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奇异的柔和。
谢云归依言上前几步,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一个既恭敬又不失礼的距离。
沈青崖却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绣墩:“坐下。”
谢云归迟疑一瞬,终是依言坐下,只是姿态依旧紧绷。
沈青崖伸出手。
谢云归浑身一震,看着那只伸向自己额角的手,指尖莹白,在灯光下仿佛带着温润的玉泽。他几乎要向后躲避,却又强行定住,任由那只手,轻轻触碰上他额角已经简单包扎过的伤口边缘。
指尖温热,动作极轻。
“还渗血吗?”她问,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白色布包上。
“……不曾。”谢云归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呼吸却明显乱了节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她身上传来的、刚刚沐浴后清冽又带着暖意的馨香。这香气不同于任何熏香,是更自然、更……属于她本身的气息。
沈青崖“嗯”了一声,指尖却未离开,反而顺着包扎的边缘,极其轻柔地抚过,仿佛在确认那布条是否妥帖。她的目光,从伤口,慢慢移到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谢云归的眼中,风暴骤起。那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震惊,狂喜,不敢置信的希冀,还有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
沈青崖清晰地看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没有不解,也没有用理智去分析那渴望背后的动机或风险。
她的心,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新生的、接纳了全部自我的笃定与平静。
她看到了他的渴望。
也……看到了自己心中,那因他而生的、同样真实而陌生的涟漪。
她不再只是个用头脑下棋、用身体体验的旁观者。
她是沈青崖。是一个有着玲珑身体、会因他的守护而心悸、会因他的伤痕而心疼、会因他眼中的炽热而……心动的女子。
这认知,不再让她恐惧或抗拒。
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与真实。
“谢云归。”她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与布料的粗糙感。
“臣在。”他立刻应道,声音紧绷。
沈青崖看着他,看了许久。窗外夜风拂过,送来远处隐约的驼铃声。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以后,私下无人时,不必总称‘殿下’。”
谢云归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彻底停滞。
“也无需……总是这样紧绷着。”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许可的意味,“你为我受伤,我很……在意。”
“在意”二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千钧重锤,狠狠砸在谢云归心上。
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眼中那片风暴瞬间化为滔天巨浪,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不再是清冷疏离的公主微笑,也不是运筹帷幄的权臣冷笑。
那是一个女子,对自己心上人,流露出的、带着温柔与些许无奈的了然笑意。
“听明白了?”她问。
谢云归喉结剧烈地滚动,嘴唇翕动数次,最终,才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而滚烫的字:
“……青崖。”
他第一次,唤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殿下,不是尊称。
只是青崖。
沈青崖的心,因这一声呼唤,再次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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