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人静,已是子夜时分。
沈青崖回到四方馆为她准备的独立院落“云归轩”时,身上仍沾染着宴席间浓烈的乳香、酒气与异域香料混合的复杂气息。她屏退了随侍的女官,只留茯苓伺候更衣盥洗。待换上轻软的素绫寝衣,散了发髻,她才觉得那令人微醺的、属于权力场的热闹与浮华稍稍褪去,露出底下清冷的、属于思考的底色。
她没有立刻歇下,而是披了件外袍,独自走到院中那座小小的石亭里。亭子一侧临着引来的雪山融水渠,流水潺潺,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冲刷着白日里积累的尘嚣与心绪。
仰头望去,异国的星空似乎比中原的更加低垂、更加璀璨密集,银河如一道模糊的光带横贯天际,亘古不变地俯瞰着这片土地上的兴衰更迭、算计挣扎。
盘根错节。
宴席上那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乌木伦精明算计的笑容,拔野古咄咄逼人的目光,赫连铄平静面具下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位丘也达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的提议。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根系争取养分,为自己的枝干争夺阳光。利益如藤蔓缠绕,权力如枝干交错,构成一片看似稳固、实则内里早已开始腐烂、争夺的丛林。
这景象何其熟悉。与她在京城朝堂所见,与她在清江浦经历的,何其相似!无非是换了面孔,换了语言,换了争斗的名目——商贸、军备、王权、臣权……内核始终如一:人对资源的争夺,对控制力的渴求,对自身欲望与安全的无尽算计。
这便是世道的“根”。千百年来,似乎从未真正变过。王朝更迭,制度损益,无非是这片盘根错节的丛林换了一种生长姿态,根系与枝干的纠缠、倾轧、共生与吞噬,从未停歇。
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在朝堂平衡各方,在暗中培植势力,扳倒信王,甚至出使大月——看似主动,实则何尝不是在这片既定的丛林法则里,努力为自己、为她所珍视的人(比如皇兄,比如北境的安稳)争取一块更好的生存空间?她是在利用规则,在规则的缝隙间游走,甚至试图修剪掉某些过于危害整体(或危害她)的“枯枝败叶”(如信王)。
但“根”呢?
那催生出无数乌木伦、拔野古、信王乃至朝中无数大小蛀虫的土壤,那让赫连铄这样的君主也不得不殚精竭虑周旋于权臣之间、难以真正施展抱负的结构,那让崔劲这样的将领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守住一线生机的僵化机制……那深埋于一切表象之下的、腐烂又不断新生的“根”,她可曾想过要去动一动?
今夜之前,或许没有。
她以为自己的“活生生”,在于跳出被规定的角色,在于选择真实,在于掌控自己的命运轨迹,甚至在于与谢云归这样复杂真实灵魂的碰撞与纠缠。那已经是她认知里所能触及的、最激烈鲜活的“人生体验”了。
可就在方才,站在那充斥着异域喧嚣与算计的宴席中,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利益之争,看着那位年轻国王眼中压抑的、不甘受制于盘根错节旧势力的微光时,一个更加磅礴、更加叛逆、也更加危险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迷雾——
她,或许不只是想在这片丛林里找一个好位置。
她,想改一改这片丛林生长的“根”。
不是修剪枝叶,不是利用规则,不是周旋平衡。
是想要松动那僵化板结、滋生无尽腐败与不公的土壤;是想要理清那些过于盘曲缠绕、阻碍生机流通的根系;是想要尝试,是否能让这片丛林,以一种更健康、更清明、或许也更……“活生生”的方式生长。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颤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极致的兴奋。
改变“根”?谈何容易!那意味着要撼动千百年来形成的权力结构、利益格局、人心惯性。意味着要与无数既得利益者为敌,要与无数习以为常的观念为敌,甚至要与她自身所熟悉、所依赖的生存方式为敌。那将是比扳倒十个信王、周旋于一百个乌木伦和拔野古之间,更加艰难、更加凶险万倍的道路。
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甚至可能粉身碎骨,被那盘根错节的巨力彻底吞噬、碾碎。
可是……
她望着星空下静静流淌的雪山融水。那水清澈冰冷,源自亘古不化的雪峰,奔流而下,穿越戈壁,滋养绿洲,最终不知所踪。它何曾畏惧过沿途的砂石阻隔、烈日蒸腾?它只是流淌,以它自己的方式,改变着沿途的地貌,哪怕那改变细微而漫长。
她沈青崖,为何就不能做那一道试图改变地貌的水?
不是为了虚无的“青史留名”,也不是为了满足某种救世主般的虚荣。
仅仅是因为……她受够了。
受够了看那些有才之士因出身、派系而不得施展;受够了看黎民百姓因上层无休止的倾轧而承受苦痛;受够了看北境将士的鲜血只能换来暂时的平衡,而非长久的安宁;受够了这世间一切美好的、鲜活的、值得珍惜的东西,都被那无所不在的“盘根错节”所压抑、扭曲、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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