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制定规则易,执行规则难。尤其是在一个早已习惯了阳奉阴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体系里。
谢云归走到她身侧,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他的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关键在人,亦在制。”他缓缓道,“新规能否落地,首在监察之权是否独立、有力,且能直达天听,不受地方掣肘。殿下可奏请陛下,于三大口岸临时增设‘漕运监察分署’,直属都察院,专司新则例试行监察,赋予其独立查账、问讯、乃至临时处置之权。人选……须是背景相对干净、敢任事、且与原有漕运利益瓜葛较浅之人。”
“其次,在于‘阳光’。”他继续道,“将新则例核心条款、税银新标、严禁事项等,以官府告示形式,张榜于各口岸码头、仓场、及沿途重要集镇。不仅要让官员胥吏知晓,更要让往来商贾、漕丁船户,乃至沿岸百姓,皆能看见、知晓。舆论亦是利器,当众目睽睽之下,许多暗箱操作便难以为继。”
“其三,便是‘连坐’与‘奖优’。”谢云归语气转冷,“须订立严规,若某一环节出现贪墨、舞弊、阻挠新规之事,不仅当事者严惩,其直属上官乃至口岸主官,均需连带担责,考成降等。反之,若推行得力,成效显着,则相关官员吏员,皆可论功行赏,擢升优叙。赏罚分明,方能驱动人心。”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需有雷霆手段,以作震慑。试行初期,可选一两个情节典型、背景却未必最深的案子,以监察分署之权,快查重处,明正典刑,将首犯罪行张榜公示,以儆效尤。让所有人看到,此次非比寻常,新规之下,再无‘法不责众’之侥幸。”
四条对策,条条直指执行核心,且狠辣老到,既有制度设计,也有人心驾驭,更有杀鸡儆猴的冷酷算计。
沈青崖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地图之上,仿佛在随着他的话语,推演着这些对策落于实处后可能激起的连锁反应。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图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蜿蜒的漕河网络,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由无数利益与人心交织的、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巨网。而谢云归提出的对策,便像几枚精准的楔子,试图钉入这张巨网的关键节点,迫使它改变形状,或至少,产生新的应力分布。
她不得不承认,谢云归的这些对策,比她原本可能想到的更为“接地气”,也更具有可操作性。他不仅考虑了“事”,更深谙“人”心之贪、之怯、之趋利避害。他的方案,是在利用人性,引导人性,甚至……威慑人性,来达成“事在人为”的目的。
这手段,与她惯用的、更多依赖于高层权术与战略威慑的方式,既有相通之处,又更为细腻、更贴近地面博弈的硝烟气。
“若是你,”沈青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来执掌这新设的监察分署,可能确保新规落地?”
这个问题抛得突然,且分量极重。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转头,看向沈青崖平静无波的侧脸,试图从她神情中分辨出这是试探、是考验,还是……某种真正的托付。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云归资历尚浅,且身负殿下举荐之名,若担此重任,恐惹非议,亦可能……将殿下置于风口浪尖。”
“本宫问的是‘能不能’,不是‘该不该’。”沈青崖终于转过目光,看向他,眼神清亮而锐利,如同她手中那柄名为“枯木龙吟”的古琴,不动则已,一动便有金戈之音,“抛开那些顾忌,只论能力与决心,你可敢接?可愿接?”
四目相对。
谢云归在她眼中看到了毫无保留的审视,也看到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将他视为最锋利之刃、要将他投入最炽热熔炉的决断。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起来,血液奔涌,带来一种混合着兴奋、战栗与巨大压力的灼热感。
他明白她的意思。漕运新规试行,是打破旧利益格局的第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若败,不仅新规夭折,她与他,都将面临更严峻的局面。这监察分署的主事之人,必须是能将她意志贯彻到底、且有能力在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狠角色。
她选择了他。
不是因为他“该”去,而是因为她判断,他是此刻最“能”去、也最“敢”去的人选。
这份认知,比任何温情告白都更让他血脉贲张。
这是将他视为真正的“利器”,要将他置于最能发挥锋芒、也最可能折断的位置。
是信任,更是极致的使用。
而这,正是他内心深处隐秘渴望的——被她需要,被她使用,在她宏大的棋局中,占据一个不可或缺、甚至能影响胜负的关键位置。
“能。”他迎着她的目光,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力度,“只要殿下信我,授我权柄,云归……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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