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甚好。”沈青崖缓缓颔首,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云归,“然推行起来,必有刁顽阻挠,阳奉阴违。需得有人持身刚正,心思缜密,且不畏繁琐,深入其中,督导落实。”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殿下若有差遣,云归愿往。”
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已料到,也早已准备好,踏入这片由她划定的、更具体也更艰难的战场。
沈青崖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从相对超然的谋士与“刀”的位置,进一步下沉,真正卷入具体政务的漩涡,直面最琐碎也最危险的基层利益博弈。这比他以往参与的任何权谋争斗都要耗神,且更容易沾染污名,更难立竿见影地取得辉煌功绩。
但他毫不犹豫。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没有立刻赋予他具体的官职或名分。长公主直接任命朝官,于制不合,也过于扎眼。但她自有她的办法。
“三日后,陛下会召集相关部院,商讨信王案后漕运、盐政整顿事宜。”她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你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份与会。届时,将你方才所陈‘漕运兑运则例’与‘盐引联票’之构想,草拟成具体条陈,附以利弊分析,呈奏御前。不必提本宫,只说是你巡查北境军需、体察沿途民情后所思。”
她这是在为他铺路,将他的思路合法、合理地送入庙堂议事程序。若能得皇帝首肯,哪怕只是部分采纳试点,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这些事务。
谢云归心头一震,立刻躬身:“云归领命,定当竭尽所能。”
“记住,”沈青崖搁下笔,抬眸看他,眼神锐利如初,“条陈务必扎实,数据尽量详实,利弊分析要客观,尤其是可能遇到的阻力与所需支持,也要写明。朝堂之上,不缺空谈高论,缺的是这般脚踏实地的可行之策。”
“是。”
“此外,”沈青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自己,也要当心。深入此等事务,便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漕帮、盐商、地方胥吏,乃至朝中与此有利益勾连者,都可能视你为眼中钉。”
“殿下放心。”谢云归直起身,眼中是一片沉静的坚定,“云归既选了这条路,便无惧这些。何况,”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她熟悉的、属于暗夜行者的冷冽,“对付‘青蚨’,云归或许比他们更知道,该如何找到七寸。”
沈青崖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清江浦暗巷中冷静处理刺客、在黑松林炭窑外冒险标记马车的谢云归。他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温润的状元,一个深情的倾慕者。他是从底层泥泞中挣扎出来的生存者,熟悉那些阴暗角落的规则与手段。由他来执行这种需要与“青蚨”短兵相接的治理,或许,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去吧。好生准备。”她最后道。
谢云归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今日……看见了很多人。”
沈青崖微微一怔。
随即,她明白了他话中所指。不仅是看见了市井百态,更是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冷静表象下对民生疾苦的洞悉,看见了他务实建议背后可能付出的代价与决心,也看见了他那份甘愿为她、也为她心中的“清明”世道,踏入最具体泥泞的忠诚。
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
她重新走到那幅疆域图前,目光缓缓扫过。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山川城池,粮秣兵甲。
她仿佛看到了繁忙的漕河上,即将张贴出的兑运细则榜文;看到了海边盐场里,灶户们拿着新发的联票,脸上可能浮现的、将信将疑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神情;看到了无数像孙二、像那个漕丁、像卦摊前商人一样具体而微的“人”,他们的生活,或许会因为一些看似细微的规则改变,而发生一些或好或坏的变化。
而她,沈青崖,正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推动这些改变。
这不是君临天下,不是执掌乾坤。
这是“为官”。
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然又深入的方式,去履行一个执政者对民生百态的责任。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她身边,已有了一柄既锋利又懂得如何清理荆棘的“刀”,和一个愿意与她一同审视这复杂世界的、沉静而坚定的同行者。
这或许,就是她选择的“活生生”的人生中,最沉重,也最真实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些代表江河的靛蓝曲线。
指尖微凉。
心中却有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力量,正在悄然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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