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车夫道:“停车。”
马车在卦摊不远处停下。沈青崖下了车,示意茯苓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停在围观人群的外围。
此时,一个身着半旧绸衫、面色焦虑的中年男子,正急切地向算命先生诉说:“先生,您再给仔细算算,小人那批货……到底能不能平安出关?关卡的刘爷前几日还收了银子的,昨日却突然传话,说要再等等,规矩可能有变……小人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算命先生捻着几枚铜钱,眯着眼,摇头晃脑:“此卦象显示,水路有波折,陆路遇小人。阁下的货,怕是卡在了‘关节’之处。这‘关节’嘛,既是关卡,也是人情关节。刘爷既然让等,必有缘故。近期朝廷风向有变,各处关节收紧,也是常理。阁下还需耐心,多烧香,多打点,或许可逢凶化吉。”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更苦,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连连作揖:“多谢先生指点,多谢先生指点!”
沈青崖默默看着。这中年商人所虑,正是规则变动(“规矩可能有变”)引发的“人心惶惶”。他无法预知朝廷具体的政策动向,只能凭借与关卡吏员(刘爷)的私人关系和市井流言来猜测。算命先生的话术,正是抓住了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提供一种虚幻的“解释”和“建议”,本质上也是一种利用信息不对称牟利的行为。
这就是谢云归所说的“世情”一角。规则的不透明与变动,催生了信息黑市(流言、卦摊),滋养了权力寻租(刘爷收钱),增加了交易成本(商人焦虑、额外打点),最终这些成本,都会转嫁到货物价格上,由更下游的消费者或生产者承担。
她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批阅过的一份奏章,是某位御史提议加强对边境关卡货物查验的力度,以防走私和违禁品流入。提议本身出于公心,她也觉得有理,便准了。现在想来,这道命令下发到具体关卡,到了“刘爷”这样的底层吏员手中,会如何执行?是严格依法,还是会成为新的、向商人索要“打点”的借口?那位中年商人的货被卡,是否正与此有关?
一个出于“善政”初衷的决策,落到复杂的、充满“青蚨”式人心计算的现实土壤中,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没有惊动卦摊,转身默默回到了马车上。
“去西市‘悦然茶楼’。”她吩咐道。那是谢云归曾提过的一处消息灵通、各色人等混杂的场所。
悦然茶楼人声鼎沸。沈青崖选了个二楼临窗的僻静位置,只要了一壶清茶,两样点心,静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街景,耳朵却捕捉着茶楼内的嘈杂人声。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听到了几段有趣的对话。
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模样的人,正低声议论着漕运:“……听说今年漕粮押运,要换一批监兑官,都是都察院那边新提上来的,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怕是不好打交道。”“可不是?往年那些老油子,虽然也贪,但好歹知道分寸,该打点的打点,该放行的放行。这新来的,万一是个愣头青,油盐不进,咱们这趟差事可就难办了。”
另一边,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则在谈论科举:“今科主考定了是礼部徐侍郎,这位大人出了名的看重经义功底,不喜浮华词藻。我那位在国子监的同窗透露,徐大人近日在整顿监内学风,狠抓《五经正义》呢。”“哎呀,那我得赶紧让舍弟把那些杂学诗赋先放放,专心啃经书去……”
更远处,还有人在嘀咕京城米价,有人在抱怨户部某项税银征收的新章程繁琐,有人在猜测哪位官员可能会在信王案后得到升迁……
每一段对话,都透露出说话者对规则变动、人事更迭的敏感与焦虑,以及随之调整自身策略的算计。这茶楼,俨然成了一个微缩的“人心惶惶”剧场。
沈青崖慢慢饮着茶,心中的图景愈发清晰。
她以往所关注的“规则”,是庙堂之上颁布的律令、章程、政策,是希望它们能如铜墙铁壁,划定边界,维持秩序。她希望执行规则的“人”都能克己奉公,各安其位。
可她忽略了,规则需要具体的人去执行、去解释、去运用。而人心,并非机器,无法完全按照预设程序运行。人心有私欲,有恐惧,有侥幸,有从众,有对不确定性的天然厌恶。当规则与人心相遇,尤其是当规则本身存在模糊地带、执行存在自由裁量空间时,“青蚨”便有了滋生的土壤。胥吏的“规矩”,商人的“打点”,卦摊的“指点”,茶楼里的“消息”,都是这土壤上生长出的藤蔓。
要求人人“自觉”,是一种理想化的奢望。或许更现实的做法,不是期待人心不惶惶,而是如何在这必然的“惶惶”与动态博弈中,尽可能地让规则更清晰透明,减少模糊地带;让监督更有效有力,增加违规成本;让信息更顺畅流通,减少猜疑与误判;让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有合理的表达与协商渠道,避免矛盾累积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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