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石板被晨露浸得湿滑。沈青崖走得很稳,心思却如林间惊鸟,盘旋不定。
方才山巅那番顿悟的余震犹在。她看清了——原来自己一直站在云端俯视的棋局,并非神仙摆布的木石,而是由无数活生生的“世人”在奔走、在拉扯、在交易、在博弈。每一条她以为可以任意拨动的“线”,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欲望,具体的规矩和法门。
她向来秉持“超我所向”——以心中认定的清明、公正、宏图为准绳,行雷霆手段,运帷幄之智。她厌恶泥淖,故而在意识深处,将自己的意图与手段都镀上了一层“高于凡俗”的光晕,仿佛如此,便与那些汲汲营营之辈划清了界限。
可谢云归一句“殊途同归”,像猝不及防的冷雨,浇醒了这层自欺的光晕。
“同归”的是什么?是在这张庞大而具体的“世人”之网中,实现目的。无论这目的是私欲、是抱负,抑或是如她这般混杂着自保、雪恨与某种模糊理想的复杂心绪。只要目的需要借助这张网的“势”,需要影响网中的“人”,便绕不开那些她鄙夷的“法门”。
她向来以为,自己是以“力”和“理”服人(或制人)。她的力,源于地位与智谋;她的理,或基于大义,或基于时势,或基于利害权衡。她自觉这些比什么“人情往来”、“攀附结党”要高洁得多,有效得多。
可如今想来,那些看似被她“力”与“理”所折服、所驱使的人,当真只是慑于她的威势、服膺她的道理吗?
或许,有些人确是。但更多的人,恐怕是在她那“力”与“理”的外壳之下,进行着一套她未曾留意、甚至不屑理解的精密计算——计算追随她的利弊,计算违逆她的代价,计算如何在她划定的范围内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计算如何在风向变动时及时调整姿态……
她以为自己在驱使棋子,却忘了棋子自己有腿,有眼,有心。他们会衡量,会观望,会趋避,也会在棋盘之外,用她看不见的方式彼此勾连、传递消息、交换条件。
她所谓“超我所向”的指令,落到这张由活人构成的、充满弹性与缝隙的网上,究竟能有多少原封不动地化作现实?又有多少,在传递与执行的过程中,被曲解、被折扣、被置换,最终结出与初衷大相径庭、甚至面目全非的果实?
她以往遇到阻滞,总归咎于对手狡诈、时运不济,或执行者无能。却很少深究,是否因自己过于依赖自上而下的“势”与“理”,而忽视了自下而上、由无数具体关系与细微规则构成的“世情”本身,那强大而顽固的韧性与惯性。
她与这张网,一直是“隔”着的。她用智慧在云端绘图,却指望地上奔走的凡人能丝毫不差地将其实现。何其傲慢,又何其……不谙世事。
谢云归走在她的侧后方半步,脚步声轻而稳。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却又无比坚实的存在。
沈青崖忽然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晨光透过林叶,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神色平静,目光望着前路,带着一种惯有的、近乎本能的审慎。
这个人,是从泥泞里一步步爬出来的。他或许没有她那俯瞰全局的眼界,但他一定深深懂得,每一个看似微小的“世人”心中盘算什么,每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关节”该如何打通,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表态”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他精通的,是她所缺失的、关于“世情”与“人心”最具体、最接地气的“学问”。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间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往……本宫行事,是否过于……倚重‘理’与‘势’,而轻忽了‘情’与‘利’?”
她用了“情”与“利”,而非更直白的“人情世故”或“利益交换”。这已是她最大限度放下身段、近乎求教的姿态。
谢云归脚步微顿,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天纵英明,洞悉大势,明断事理,自非常人能及。‘理’与‘势’,乃定鼎之基,掌舵之纲,不可或缺。”
他先肯定了她的长处,措辞恭敬,却也真诚。然后,话锋微微一转:“然则,舟行水上,除却舵与帆,亦需知晓水流之向、暗礁之布、风向之变。水者,人情世态也;礁者,利害关节也;风者,众意倾向也。殿下掌舵稳、张帆疾,然若不明水文,不避礁石,不顺风势,纵有巨舟利楫,亦难免颠簸滞涩,甚或触损。”
比喻精当,既维护了她的尊严,又清晰点出了要害。
沈青崖听懂了。他是在说,她的“理”与“势”是船本身,够大够坚固;但船要顺利航行,还需要熟知水性(人情)、避开礁石(具体利害)、借助风势(众人倾向)。而这些,恰是她所陌生或轻视的。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她直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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