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离贵妃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只是垂手而立,等待着她的下一个指令。姿态依旧是恭谨的,可那身居家的寝衣,和微湿的散发,却将这份恭谨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沈青崖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很平静,不带任何狎昵,却因这份平静而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检视一件刚刚清理完毕的、属于自己的器物。
谢云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站姿,任由她的目光逡巡。
“左臂的伤,可还疼?”沈青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归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道:“已无大碍,只是阴雨天偶有酸胀。”
“过来。”沈青崖放下手中的棋子,朝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谢云归依言上前,在她指定的、离贵妃榻不远的绣墩上坐下。这个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梅香,能看见她长睫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轻微的、带着药香的温热气息。
沈青崖伸出手。
谢云归呼吸一滞。
她的手,纤长白皙,指尖圆润,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却依旧美得惊心。此刻,这只手并未触碰他,只是悬在他左臂上方,指尖微动,似在感应什么。
“气血仍有淤滞。”她收回手,语气平淡,“紫玉留下的药,可还在用?”
“每日都在用。”谢云归低声道,目光落在她收回的手上,喉间有些发干。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贵妃榻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倦极了。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谢云归坐在绣墩上,看着近在咫尺、仿佛闭目养神的沈青崖。她今日未施粉黛,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却无损那份清绝的美丽。此刻她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美。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想触碰她微蹙的眉心,想抚平她眉宇间的倦色,想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身上的温度,驱散她似乎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丝寒意。
但他不敢。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坐着,贪婪地、小心翼翼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惊扰了这份她难得给予的、近乎奢侈的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如同梦呓:
“谢云归。”
“臣在。”他立刻应道。
“西境这盘棋,你觉得,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她问,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归的心却提了起来。他知道,这绝非随口一问。她是在考量,也是在……与他商议。
他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压低声音,缓缓道:“白家与大月国勾连已深,今夜婚礼便是明证。但周显仁态度暧昧,西境旧族各怀心思。眼下不宜打草惊蛇。当以静制动,暗中切断白家与境外联络的关键渠道,同时分化周家与旧族联盟。待其内部生乱,再伺机而动。”
思路清晰,手段老辣,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沈青崖“嗯”了一声,表示赞许,却并未睁眼,只是继续道:“大月国那位祭司……身份恐怕不简单。他身边那些侍者,训练有素,非寻常庙宇之人。”
“殿下明鉴。云归已令‘赫连家’的眼线,设法探查其来历。大月国近年内斗不休,这位祭司突然出现在西境,绝非偶然。”
“还有白琬。”沈青崖的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即将沉入睡眠,“她今日……似乎并不开心。”
谢云归微微一愣,仔细回想礼台上新娘的模样。美则美矣,但那份美艳之下,眼神似乎的确有些空洞,笑容也略显僵硬。
“殿下观察入微。”他低声道,“白家以女求荣,嫁与周子敬这等纨绔,白小姐心中想必……亦有苦楚。”
“嗯……”沈青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谢云归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那清浅的呼吸声规律而安稳,长睫也不再颤动。
她竟就这样,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在他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
比任何言语的表白,任何身体的靠近,都更直击灵魂。
他僵坐在绣墩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痴痴地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灯火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份平日里的清冷与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令人心折的宁静与美丽。
仿佛冰封千年的雪原,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最柔软温润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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