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眼中那份“热忱”伪装得极好,但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谢云归的冷静与探究,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他是故意的。故意穿着这一身招摇的红,故意在这个时机出现,故意将话题引向这场婚礼。
他想去。以“赫连逍”的身份。并且,想让她也去。
为什么?是为了继续他“赫连逍”浮夸好热闹的人设?还是……他也嗅到了这场婚礼背后不寻常的气息,想借机探查?
或许,两者皆有。
沈青崖垂下眼帘,指尖再次拂过请柬上“白琬”二字。
片刻后,她淡淡道:“既是西境盛事,本宫去看看,也无不可。”
谢云归眼中笑意更深,那抹属于谢云归的锐利探究,被完美的纨绔兴奋所覆盖:“太好了!殿下肯赏光,这场婚礼才算真正有面子!到时候云……逍必定陪在殿下身侧,给殿下讲解各种西域风俗,定不让殿下觉得无趣!”
“不过,”沈青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朱红锦袍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挑剔的意味,“赫连公子这身衣裳,颜色未免太过……醒目。赴宴观礼,恐有喧宾夺主之嫌。”
谢云归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火红,随即满不在乎地笑起来,甚至带着点炫耀:“殿下这就不懂了!在我们西域,红色是最喜庆、最吉祥的颜色!赴婚宴穿红,那是给主家最大的脸面!周副都护和白老爷见了,只有高兴的份儿!”他转了个圈,锦袍下摆划出华丽的弧度,“再说了,我赫连逍在西京城,走到哪儿不是焦点?穿什么不醒目?”
这话狂妄又自恋,却是“赫连逍”能说出来的。
沈青崖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他这身打扮。
三日后,傍晚。
锦云园果然张灯结彩,亮如白昼。西域风情的彩绸与中原式样的红灯笼交织悬挂,鼓乐喧天,宾客如云。西京城有头脸的官员、将领、商贾、士绅,几乎尽数到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映得满园生辉。
沈青崖的马车抵达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长公主亲临,已是给足了周、白两家天大的面子。周显仁与白老爷亲自率众迎出二门,态度恭谨至极。
沈青崖今日并未过分装扮,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常服,外罩同色灰鼠斗篷,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凤簪,通身上下素净清雅,与她平日并无二致。然而,当她由茯苓搀扶着走下马车,在无数明里暗里的注视中,缓步走入那片绚烂灯火与喧哗人声时,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与从容气度,便如月光投入沸水,瞬间让周遭的浮华喧嚣都安静了一刹,显出一种格格不入、却又令人不敢直视的孤高。
而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赫连逍”,则成了这清冷月色旁,最灼眼的一抹异色。
朱红锦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金线刺绣熠熠生辉,衬得他眉目愈发深刻,琥珀色的眼眸顾盼间神采飞扬。他丝毫不怯场,甚至有些如鱼得水,熟稔地与相识的西域商贾、乃至一些西境官员打着招呼,言笑晏晏,一副风流倜傥的阔少派头。只是他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沈青崖身侧,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开了某些过于靠近或探究的目光。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灼烈如火。
一个静默疏离,一个喧哗夺目。
如此迥异的两个人并肩而行,本该显得突兀,可不知为何,看在有心人眼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他们本该如此的和谐感。
婚礼的仪式,混杂了中原与西域的风俗。新人先是在正堂依汉礼拜了天地高堂,接着便被引至园中特意搭建的、缀满彩绸与鲜花的西域风格礼台上,由来自大月国的祭司主持另一种祈福仪式。宾客们则分散在园中各处,享用着流水般呈上的珍馐美酒,观看着来自不同西域部族的乐舞表演,喧笑交谈,热闹非凡。
沈青崖被引至视野最好的一处暖阁中落座,周显仁与白老爷亲自作陪片刻,才告罪去招呼其他贵客。暖阁居高临下,既能看清礼台上的仪式,也能将大半个园子的情形收入眼底。
谢云归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的席位坐了,挥退了想要上前侍奉的婢女,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葡萄酿。
“殿下尝尝,这是白家窖藏了二十年的西域美酒,别处可喝不到。”他将酒杯推到她手边,声音不高,恰好能被暖阁内其他人听到,语气轻快。
沈青崖端起玲珑的琉璃杯,浅啜一口。酒液醇厚甘甜,带着浓郁的果香,确实不错。她的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园中熙攘的人群,和礼台上那对身着华丽礼服、正在祭司吟唱中完成复杂仪式的新人身上。
白琬一身红妆,凤冠霞帔,在灯火下美艳不可方物,只是隔着距离,看不清神色。周子敬倒是一脸喜气洋洋,配合着祭司的指令动作,看得出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
“殿下觉得这婚礼如何?”谢云归凑近了些,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葡萄酿甜腻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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