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邸的平静,在第五日午后,被一封泥金撒花、浮夸得近乎挑衅的拜帖打破。
彼时沈青崖正在书房,对着一卷新呈上的、语焉不详的西境商路异常报告蹙眉。茯苓捧着那封拜帖进来时,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忍俊不禁。
“殿下,府外有人递了拜帖。自称……大月国‘西风商会’少东家,赫连逍。”茯苓将帖子奉上,补充道,“拜帖是直接插在府门铜环上的,来人未露面。”
沈青崖接过那帖子。入手沉甸甸,封面用金粉勾勒着繁复到近乎俗艳的西域蔓草纹,还洒了细碎的闪粉,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翻开内页,字迹倒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只是那内容——
“久闻大周长公主殿下风仪绝世,才情无双,小可赫连逍,心向往之,寤寐思服。今特备薄礼,于城中‘醉月楼’设宴,斗胆邀殿下共赏西域琉璃盏、品大食蔷薇露。酉时三刻,静候芳驾,万望不吝赐见。”
落款处,“赫连逍”三个字签得张牙舞爪,最后一笔几乎要飞出纸外,旁边还画了个墨点,权作私印。
通篇词句,文白夹杂,用典生硬,语气轻佻又自以为是,活脱脱一个附庸风雅、财大气粗、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口吻。
沈青崖指尖拂过那过分花哨的纸面,目光在那“赫连逍”三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合上拜帖,随手丢在案上。“知道了。”语气平淡无波。
茯苓有些迟疑:“殿下,这……赴约吗?这帖子来得蹊跷,言语也轻浮……” “西风商会”她自然知道,但少东家如此做派,实在令人皱眉。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那份西境商路的报告,目光落在其中几处语焉不详的“疑似人为扰乱”、“货物神秘转向”的标记上,又瞥了一眼案头那浮夸的拜帖。
“酉时三刻,醉月楼。”她缓缓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本宫倒想看看,这‘蔷薇露’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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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醉月楼顶层最奢华的“揽月轩”。
沈青崖只带了茯苓一人,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到了楼外。甫一踏入轩内,便被一股过于浓郁的混合香气熏得微微蹙眉——名贵檀香里混着甜腻的果香,还有一丝清冽的酒气。
轩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栽绒毯,四壁悬挂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已摆满了各色珍馐。桌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摆弄着桌上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酒具。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一身锦蓝色胡服,料子华贵,剪裁却故意做得松垮随性,袖口与衣摆用银线绣着些狂放不羁的流云纹。腰间蹀躞带上琳琅满目地挂着好些个镶金嵌宝的小玩意儿,随着他动作叮当作响。一头乌发未冠未髻,只用一根质地温润的墨玉长簪在脑后松松一绾,几缕发丝不羁地垂落额前颈侧。
正是那张沈青崖再熟悉不过的脸——谢云归。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润清雅、恭谨克制。眉梢挑着三分玩世不恭,琥珀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变了瞳色?或是光影错觉?)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恣意,唇角勾着一抹近乎邪气的笑容。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爷有钱有闲,爷就是来找乐子”的纨绔气。
他看到沈青崖,眼睛倏然一亮,那光芒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他几步迎上前,动作幅度大得带起衣袂生风,拱手行礼的姿态倒是标准,只是那拖长的语调和他脸上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硬生生将礼节变成了某种夸张的表演。
“哎呀呀,长公主殿下芳驾光临,小可赫连逍,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他声音也比平日清亮张扬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殿下快请上座!瞧瞧,这琉璃盏,刚从西边波斯国运来的,通透吧?这蔷薇露,据说是用清晨带着露水的大食蔷薇花瓣酿的,香得很!殿下定要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或者说,刻意显得自然)地引着沈青崖入座,自己则大剌剌地在她对面坐下,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的欣赏与探究毫不掩饰,甚至有些……露骨。
沈青崖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庄,只是抬起眼,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谢云归——或者说,此刻的“赫连逍”——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点无辜的意味:“殿下怎么这样看着小可?可是小可脸上沾了东西?还是……被小可的诚意感动了?”
沈青崖没接这话,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和那套华美的琉璃酒具,淡声道:“赫连公子破费了。”
“破费什么!殿下肯赏脸,是小可的荣幸!” “赫连逍”大手一挥,一副浑不在意的豪阔模样,亲手执起那剔透的琉璃壶,为沈青崖面前的琉璃杯斟满深红色的酒液。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坚实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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