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重新夺回主动权。
用他擅长的方式——演戏。
不,是比他更精湛地“演”。
演“看穿”。
演“选择”。
演……“沈青崖”这个角色,在面对一个以“真实”为武器的顶级对手时,该有的所有反应。
包括此刻。
身后,谢云归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睡得毫无心机。
沈青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她告诉自己,这也是演),转过身。
动作很轻,带着刚刚平复情绪后的淡淡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晨亲密后的慵懒。
她面向了他。
谢云归似乎被她的动作惊扰,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点迷茫,清澈见底,毫无防备。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她,眼神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片柔软的、带着满足和些许赧然的微光。
“殿下……醒了?”他声音微哑,带着晨起的磁性,和那种独属于亲密后的、毫不设防的亲昵。
演得真好。
沈青崖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落在他颈侧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上——那是昨夜拥抱时,她无意间瞥见的。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仿佛还没完全从睡意或某种情绪中抽离的平静。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轻轻点在了他那道旧痕上。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
沈青崖的指尖没有移动,只是那样轻轻贴着,感受着皮肤下温热的脉搏。她的目光重新抬起,与他对视。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比他还哑,带着病后的柔软,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的清晰。
“嗯?”他应着,眼神专注地凝望着她,带着询问,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沈青崖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疲惫的弧度。
“没什么。”她说,指尖从他颈侧收回,转而替他拂开一缕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只是突然觉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清澈的眼眸,望向他身后明亮的窗户,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这出‘真实’的戏,演得……真累。”
话音落下。
房间里,连窗外鸟雀的啁啾声,仿佛都瞬间静止了。
阳光灼热地泼洒进来,将空气中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
谢云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层温柔、赧然、满足的面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片总是映着她的、看似深情的湖泊,骤然翻涌起一丝极其幽暗、极其迅疾的波澜——是震惊?是警惕?是被戳穿的狼狈?还是……更深的东西?
太快了,快得让沈青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那裂痕与波澜便消失无踪。谢云归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受伤与一丝苦涩的神情。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殿下……何出此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云归……不明白。”
不明白?
沈青崖心底那点冰冷的亢奋,越发清晰。
她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头顶绣着繁复莲纹的帐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病后的慵懒:
“本宫是说,你总这样……把什么都摊开,把情绪都挂在脸上,不会觉得……很耗费心神吗?”
她侧过头,再次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却又奇异地,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本宫习惯了戴着面具,算计权衡,虽累,却也知道保护自己。”她缓缓道,“你这样的‘真实’,固然动人,却也如同赤身行走于荆棘丛中,稍有不慎,便是遍体鳞伤。”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薄的寝衣。
“这里,不疼吗?”
这话,像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匕首,温柔地、精准地,刺向了他最深处。
谢云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了然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平静,看着她仿佛看穿一切却又选择不戳破的“宽容”姿态。
他忽然发现,自己精心打磨、佩戴已久的“真实”面具,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女人平静的目光和话语下,第一次产生了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她看穿了吗?
看穿了多少?
是试探?还是……真的了然于胸?
他无法确定。
因为她此刻的姿态,太过高深莫测。既像是一个厌倦了戏码、偶然点破的疲惫看客,又像是一个手握剧本、冷眼旁观他表演的……更高明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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