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未曾言明的过去,那些他选择隐藏的柔软,那些在她面前偶尔流露的、超越算计的纯粹瞬间,或许就是他生命画卷中,至关重要的“留白”。而那些支撑他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在黑暗里执拗燃烧的力量,那些让他既能深谙阴谋又能欣赏雅乐、既能冷酷行事又能温和待人的复杂特质,或许便是他独特的“气韵”。
她一直试图用“深海”、“利刃”、“偏执”这些浓墨重彩的意象去定义他,却未曾想过,他的本质或许更像一幅融合了极致工笔与高明留白的复杂长卷。既有惊心动魄的精细描绘,也有引人深思的空白与余韵。
“谢先生,”艾伦的声音带着由衷的钦佩,“听您一席话,我对东方绘画的理解深刻了许多。不知……您是否也擅此道?”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谢云归。
谢云归谦逊地笑了笑:“云归不过略知皮毛,闲暇时偶有涂抹,岂敢言‘擅’。倒是殿下,”他再次将话题引向沈青崖的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到她耳边,“殿下自幼师从名家,于丹青一道造诣颇深,尤擅……写意山水,笔简意丰,云归望尘莫及。”
突然被点名,沈青崖不得不转过头来。暖黄的烛光下,她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因那点未散的酒意和方才的思绪,泛起些许不同于平日清冷的微澜。
“谢随员过谦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低哑,却意外地贴合了此刻慵懒的氛围,“工笔画最见功力,非有大耐心、大定力不能为。本宫性子疏懒,不耐层层渲染,倒是更羡慕谢随员这份沉潜之功。”
她的话似是回应,又似带着某种探究。目光落在谢云归脸上,仿佛想透过他那温润平和的表象,看清底下那幅“工笔画”的真实笔触。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中那池深潭似乎因她的话语而漾开细微的波纹。“殿下谬赞。工笔虽需耐心,但写意更见性情。殿下笔下山川,寥寥数笔而神韵自出,那份洒脱与洞察,才是云归真正钦佩却难以企及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又暗含机锋。似乎在说:我擅长的不过是需要耐心的“工笔”,而殿下您,拥有的却是浑然天成的“写意”气度。一个“难以企及”,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巧妙地突出了她的独特。
周围的人都听出这话里的恭维与巧妙,纷纷笑着附和,看向沈青崖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重。
沈青崖却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更深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她画艺的恭维,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自我剖白。仿佛在借由讨论画法,向她传递某种信息:你看,我或许精于“工笔”(算计、耐心、细节),但我真正欣赏和向往的,是你那份“写意”(真实、性情、洞察)。而我自知,有些东西,我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这种借艺术之名进行的、含蓄而深刻的眼神交流,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沈青崖感到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端起花草茶,浅浅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花草的清香滑入喉咙,冲散了先前烈酒的余韵,也让心绪稍稍沉淀。
“画法不同,各有其妙。”她放下茶杯,重新抬起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深潭,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工笔写意,无非心象外化。谢随员能于异国他乡,将工笔精义阐述得如此明晰,已属难得。”
她没有接他关于“难以企及”的话头,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对画法本身的客观评价上。既不失礼,也维持了适当的距离。
谢云归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含笑颔首:“殿下点拨的是。”
这时,伯爵拍了拍手,笑呵呵地宣布为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助兴节目”——请来了本地一位擅长速写的画师,可以为感兴趣的宾客即兴绘制肖像简笔。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艾伦第一个兴奋地举手尝试。
侧厅里再次热闹起来。
沈青崖趁机起身,以“稍感疲乏”为由,向伯爵告辞。
伯爵理解地点头,亲自将她送至侧厅门口。
谢云归自然也跟随在她身后。
走出侧厅,廊下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夜露与石壁的清冷气息,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暖意与微醺。
廊道里只挂着几盏壁灯,光线幽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中回响,一前一后,不疾不徐。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侧厅的喧闹,沈青崖才放缓脚步,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归。”
“臣在。”谢云归应道,声音近在咫尺。
“你方才说,工笔画讲究‘计白当黑’,无画处皆成妙境。”沈青崖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昏暗的廊道,“那你觉得,在你我的‘画卷’上,哪些是‘工笔’,哪些……又是‘留白’?”
问题问得突兀,却又直指核心。仿佛将方才宴会厅里那场关于艺术的、隔空交手的机锋,骤然拉到了两人之间,赤裸裸地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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