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的俊朗是阳光的,舒展的,带着山地与马背赋予的勃勃生气。他的好感与兴趣都写在脸上,如同晴朗天空一览无余,让人感到舒适而安全。有那么一瞬,沈青崖甚至觉得,如果她的人生是另一条轨迹,或许与这样的人相识、相处,会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至少,不必时刻紧绷心弦,不必担心哪句话里藏着机锋,哪次对视中蕴含着危险的情愫。
就像……她曾经在那些描写异域风情的游记中,想象过的、能够并肩驰骋山野、轻松谈笑风生的“异国友人”。
而谢云归……
恰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玫瑰丛另一侧的入口处。
谢云归手中拿着几封刚收到的密函,显然是寻她而来。当他看到露台上相对而坐的两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枝叶,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望向沈青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瞬间荡开,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稳步走入露台,对着沈青崖躬身:“殿下。”然后,转向艾伦,用流利但略显冷淡的本地语言问候了一句。
艾伦立刻站起身,笑容不减,用官话回应:“谢先生,下午好!我正在与殿下探讨东西方的星象之学,十分有趣!”他态度友好,甚至带着几分对谢云归这位“博学的东方随员”的尊重。
谢云归淡淡颔首,并未接话,只是将手中密函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的圆桌上,声音平稳:“京城急件,需殿下过目。”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火漆印封,点了点头,对艾伦道:“洛林爵士,本宫有些紧急事务需处理。”
艾伦立刻会意,笑容依旧爽朗:“当然,正事要紧。今日与殿下交谈,受益匪浅。希望改日还能有机会,听殿下讲讲东方的故事。”他再次行礼,又对谢云归友好地笑了笑,这才带着侍从,利落地转身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花园外。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玫瑰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谢云归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立在桌旁,目光落在艾伦留下的那只肥美山鹑上,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沈青崖拿起密函,一边拆开火漆,一边随口道:“洛林爵士……倒是热情健谈。”
“洛林家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据说骑射、剑术、学识俱佳,在此地贵族子弟中声望颇高。”谢云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且对帝国文化抱有浓厚兴趣,曾数次请求随商队前往东方游历。”
沈青崖“嗯”了一声,迅速浏览着密函内容,是关于北境战后重建与军需调整的最新批复。她头也未抬:“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见识开阔,心性明朗。”
谢云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问:“殿下……觉得他如何?”
这问题与他方才评价洛林爵士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从密函中抬起眼,看向他。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轮廓。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片看似平静的寒潭下,极力压抑的暗流。
“洛林爵士么?”她语气如常,“如你所说,才华出众,性情开朗,前程似锦。”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个很好的……异国贵族,帝国潜在的友好伙伴。”
她刻意强调了“异国贵族”和“友好伙伴”,划清了一道明确而遥远的界限。
谢云归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中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些许,但那深潭底部,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却缓缓浮现。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艾伦很好,但与她,与他,是截然不同世界的人,仅此而已。
“殿下所言甚是。”他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山鹑,仿佛在研究它的羽毛纹理,“洛林爵士……很像臣曾经在书中读到过的,那些生活在阳光充沛、辽阔自由之地的人们。”
“哪种人?”沈青崖问,合上了密函。
“没有太多沉重过往,不必时刻算计生存,可以凭兴趣探索世界,活得……光明坦荡的人。”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缥缈的向往,随即化为更深的自嘲,“一种……臣永远无法成为,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的人。”
沈青崖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他被阳光与阴影分割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脆弱的疏离感。他是在想象另一种人生吗?一种没有阴谋、没有追杀、没有不得不背负的血仇与扭曲的、简单而光明的人生?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与天空。”她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阿尔卑斯的鹰隼,无法理解东海波涛下的暗流;同样,深海的巨鲸,也未必向往山巅稀薄的空气。无关优劣,只是禀赋与际遇不同罢了。”
谢云归倏然抬眸,看向她。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她的话,没有安慰,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不同”的事实,却奇异地消解了他那瞬间涌起的、复杂的自怜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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