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楼兰夜宴归来后的几日,沈青崖发现自己身上,悄然发生着一些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起初是极细微的,细微到若非她对自己惯常的状态有着近乎苛刻的掌控与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那日清晨,她在庭院回廊下用早膳。茯苓照例将一小碟特制的、不含葱蒜的肉糜放在角落,那是留给时常在附近徘徊的一只三花母猫的。这只猫不知何时开始在府邸周围活动,毛色鲜亮,性情却有些怯生,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逡巡,只肯在无人时才迅速叼走食物。
沈青崖素来对这类小生灵无甚特别感觉。在她看来,猫狗禽鸟,与园中花木无异,都是这世间存在的物事之一,无需额外投注情感,亦不必刻意驱赶,维持一种互不打扰的平衡便好。所以茯苓每日放食,她知晓,却从未过问,目光甚至很少往那个角落停留。
可那日,或许是楼兰夜宴带来的那点对“俗世温度”的新奇感受还未完全消散,又或许是清晨的阳光格外温煦,她用完膳,放下银箸,目光无意间扫过回廊角落。
恰巧,那只三花猫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圆眼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蹿到食碟边,低头吃起来。它吃得很急,耳朵却机警地竖着,偶尔抬头飞快地瞥一眼周围。
就在它又一次抬头,目光与廊下的沈青崖撞个正着时,它明显吓了一跳,叼着半块肉糜,身体后缩,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按照沈青崖以往的反应,大抵会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任由那猫自己判断去留。
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她望着那双因受惊而圆睁的、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它嘴边沾着的肉屑和微微炸开的颈毛,心中某处极柔软的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并没有想做什么,也没有刻意调整表情。但她的唇角,似乎在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她认知中那种明确的、表达愉悦或友善的“笑”。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极轻微的牵动,连带着她那双惯常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似乎也因着这一点点弧度的变化,而在晨光中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稀薄的温软水光。
她自己全然未觉。
但那猫,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它炸开的颈毛慢慢平复下来,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却少了几分惊慌。它没有再立刻逃跑,而是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头,更快地吃完了剩下的肉糜,然后抬头,再次看向沈青崖。
这一次,它的眼神里,除了残留的警惕,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回应。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窜入草丛,而是蹲在原地,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望着她,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它舔爪子的模样,看着那毛茸茸的尾巴尖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心中那点被羽毛搔过的感觉,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她依旧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专注,看着它。
阳光洒在廊下,将她素白的衣袍与猫儿黄白棕相间的皮毛都镀上了一层暖茸茸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清晨草木的清气与食物的淡淡余香。一种奇异的、宁静而柔软的暖意,在这无声的对视与共处中,悄然流淌。
直到远处传来仆役轻微的脚步声,那猫才敏捷地转身,“嗖”地一下消失在廊柱后的花丛里。
沈青崖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清茶,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温热,熨帖着喉咙。
而心底,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点……陌生的、微温的余韵。
她并未深究,只当是晨间一刻无足轻重的闲看。
然而,类似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频频出现。
路过园中池塘,看到几尾新放养的锦鲤在碧水中悠然摆尾,阳光透过水面,在它们斑斓的鳞片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她驻足看了片刻,眉梢似乎比平日舒展了些许,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冷静的眼眸里,倒映着粼粼波光与游弋的鱼影,竟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生动的、流转的光彩。
午后小憩醒来,听到窗外枝头有鸟儿啁啾,叫声清脆婉转,忽高忽低,仿佛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她靠在枕上,闭目聆听,不知何时,唇角又自然而然地,漾开那抹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弧度。那弧度很轻,却奇异地消解了她醒时常有的、那层冰封般的疏离感,让她整个人在那一刻,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慵懒的宁谧。
甚至有一次,她在书房处理公文间歇,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抬眼望向窗外。恰巧看到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笨拙地扑腾着翅膀,试图从低矮的灌木丛飞上稍高一些的枝桠。试了几次都失败,跌落在草地上,发出细细的、焦急的鸣叫。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努力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是一种带着关切意味的轻蹙,而非平日的思虑或不耐。直到那雏鸟终于奋力一跃,成功抓住枝干,摇摇晃晃地站稳,抖了抖凌乱的绒毛,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那蹙起的眉峰悄然平复,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欣慰”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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