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的夜晚,来得比中原更迟些。天空是一种浓稠的、仿佛融化了金箔与铁锈的暗红,久久不褪。商队在一处绿洲边缘的小镇客栈落脚。客栈粗陋,土墙厚实,隔绝了大部分风沙与喧嚣。
沈青崖拒绝了谢云归让出最好房间的提议,只要了一间干净但普通的客房。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像一只警惕的眼睛,窥视着外面逐渐沉落的异国暮色。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那片逐渐浓重的昏暗里,听着楼下商队驼马偶尔的响鼻,伙计含糊的异域语言,以及……隔壁房间门扉开合的轻微声响——那是谢云归的房间。
海上那些未竟的追问,路上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这异国狭小的、充满陌生尘埃气味的空间里,重新凝聚,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厌倦了猜测,厌倦了在自已贫乏的情感认知里打转。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清晰的、来自他的、关于这所有“不理解”的答案。
夜色完全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谢云归就站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出来,又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守在这个距离。听到门响,他微微侧身,暗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沉默。
“进来。”沈青崖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她说完,转身走回房中,没有关门。
片刻的凝滞后,脚步声轻轻响起。谢云归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他没有靠近,只是停在门内几步处,像一个恪守界限的幽灵。
房间里没有光,只有高窗外漏下的一点点黯淡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彼此更加模糊的身影。
“谢云归。”沈青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迂回,“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这不是询问,是索求。剥去了所有长公主的威仪,也褪去了那些关于算计、魅力、声音的迂回探讨。她要最核心的那个答案。
黑暗放大了寂静,也放大了呼吸声。谢云归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出声。沈青崖能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沉甸甸地,凝在她身上。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黑暗中流淌,带着异样的清晰,“云归说过,从见到您的第一眼起……”
“那不够。”沈青崖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焦躁,“第一眼?雪夜宫宴?你看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一眼?我做了什么?展现了什么独一无二、值得你如此……执着的东西?”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所在的黑暗:“谢云归,我看不清你。不是看不清你的伪装你的算计你的伤,是看不清你为何……认定我。在我自己看来,我乏善可陈。我的生存方式浅薄直接,我的所谓‘真实’或许只是另一种自私的倦怠。我不温柔,不纯粹,甚至不懂何为‘爱’。我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如何能成为你眼中那般不可替代?”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冷静,将自己最深的困惑与自我否定,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这异国的黑暗里。
“告诉我,”她最后说,声音微微发颤,“否则,我无法继续走下去。带着这种……一无所知的重负。”
沉默如同实质,在黑暗中弥漫。
然后,谢云归动了。他向前走了两步,从更深的暗影里,走到那束微弱星光恰好能照亮他半边脸颊的位置。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不再是平日伪装出的温润或刻意流露的疯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星空的沉静与……痛苦。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气,“殿下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本身,或许不那么冰冷绝望的人。”
沈青崖怔住。
“不是您做了什么,展示了什么。”谢云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有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是您‘存在’的方式。雪夜宫宴,您坐在那里抚琴,所有人都觉得您清冷如仙,高不可攀。可我看到您指尖按下的杀伐之音,看到您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不是对琴音的厌倦,是对那满殿繁华、对那必须扮演的‘仙子’角色的厌倦。”
他向前又近了一步,距离近得沈青崖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息的微澜。
“那种厌倦,我太熟悉了。不是软弱者的逃避,是清醒者看透虚妄后的漠然。但您和我不同。我活在泥泞里,看透的是人心的卑劣与生存的残酷,我的厌倦带着恨与自毁。而您……您站在云端,看透的是繁华下的空洞与角色的虚伪,您的厌倦里,有一种……更干净的冷漠,和一种连您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肯完全同流合污的……‘骄矜’。”
他微微侧头,星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后来,我接近您,试探您。我看到您用最直接甚至笨拙的方式‘算计’我——把我当成棋子,推入清江浦。那种算计,坦白得可笑,却又锋利得真实。您不掩饰您的目的,不编织复杂的情网,只是告诉我:这局棋,你要下。而您选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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