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微凉的鱼粥带来的暖意与了悟,并未持续太久。
当日下午,沈青崖与谢云归在船长室内对坐,处理几份自京中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报时,那层刚刚建立起的、关于“存在方式”与“壮举”的相互理解,便遭遇了第一次严峻的拷问。
密报内容涉及朝中几位官员在信王案后,试图利用北境军需调整的机会,暗中进行利益输送、安插亲信的勾当。手法不算新颖,无非是夸大损耗、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再通过层层掩护将好处分润。但牵涉的数额与职位,却不容小觑。
沈青崖将密报推至谢云归面前,指尖点着其中几处关键数据,眉宇间凝着一层冰冷的霜色。“瞧瞧,国库的银子,北境将士的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仕途攀爬、中饱私囊的垫脚石。信王刚倒,余悸未消,便又有人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那是一种源于责任与洁癖被触犯的、近乎本能的愤怒。在她看来,这些人享受着朝廷俸禄,身居要职,生存无虞,甚至可以说富贵已极。他们本可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为民谋福,至少,也该守住基本的底线,不去侵蚀那维系着国家命脉的军需。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最肮脏、最愚蠢的方式。
“为何?”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谢云归,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人性最幽暗的脏腑,“他们缺衣少食吗?缺权势地位吗?为何非要行此龌龊之事,将自己的前程性命,乃至家族荣辱,都押在这等蝇营狗苟之上?本宫……实在不解。”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困惑。在她所受的教育与所处的环境中,权谋算计是常态,但大多围绕着更宏大的目标——巩固皇权、平衡朝局、实现抱负。她理解为了生存或更大利益而进行的必要妥协甚至冷酷决策。但她无法理解,在这种“不缺生存”甚至“优渥富足”的前提下,人性中那仿佛无底洞般的、对更多私利的贪婪攫取,以及那不惜铤而走险、自毁长城的愚蠢阴暗。
这种阴暗,在她看来,缺乏“必要性”,因而显得格外荒谬、不可理喻,甚至……低级。
谢云归接过密报,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与名字,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那平静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一种……过于熟稔的、仿佛早已料到会如此的沉寂。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质问,而是将密报仔细折好,放回桌面,然后才抬眸,迎上她那双因不解与愤怒而格外清亮的眼眸。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在您看来,他们‘不缺生存’,故而贪婪阴暗显得荒谬,不可理解,是吗?”
沈青崖微微蹙眉,默认。
谢云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他望向舷窗外平静无波的海面,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海天,投向了某个更深远、更混沌的所在。
“那么,在云归看来,”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船舱,“人性之贪,人性之阴暗,恰恰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与是否‘缺衣少食’,并无必然关联。”
沈青崖的眉头蹙得更紧:“此话何解?”
谢云归转回视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她此前未曾清晰见过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殿下生于天家,长于深宫,所接触之人,无论贵贱,至少面上都需维持着‘体面’,行事也多有‘规矩’约束。您所见的‘阴暗’,大多包裹在华丽的辞藻、冠冕的理由之下,是棋局的一部分,是权力的游戏。”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云归所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是乡绅为了一亩水田,可以买凶打断邻人双腿;是胥吏为了几两银子的孝敬,便能将无辜者屈打成招;是所谓‘清流’读书人,为了一个荐举名额,背地里构陷同窗、贿赂考官;是骨肉至亲,为了些许家产,可以反目成仇、甚至投毒相向。”
他的语速不快,语气也平淡,仿佛在陈述最寻常的市井见闻,可那内容却字字惊心。
“这些人,或许家中有粮,仓里有银,甚至小有地位。他们‘缺生存’吗?未必。那他们为何如此?”谢云归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看进沈青崖眼底,“因为贪婪的胃口,一旦被打开,便永无止境。今日觉得十两银子足够,明日便想百两;今日觉得九品县丞安稳,明日便觊觎七品知县。因为恐惧失去——恐惧失去现有的安稳,恐惧被人踩在脚下,恐惧未知的变故,所以要用更多的东西来填充、来筑墙。更因为……他们从这样的行为中,品尝到了‘掌控’与‘凌驾’的快意。看着别人痛苦、屈服、被自己玩弄于股掌,那种感觉,有时比金银更能让人上瘾。”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人性污浊后的、冰冷的疲惫:“殿下,您觉得他们‘不缺生存’,所以阴暗荒谬。可他们或许觉得,正是因为他们‘不缺’那点最基础的生存,才有余力、有心思,去追求更多——更多的钱财,更高的权位,更彻底的对他人命运的掌控。那点‘生存保障’,不是遏制他们贪婪的枷锁,反而是滋养他们更大欲望的温床。毕竟,饿得快死的人,只想着一口吃的;而吃饱了的人,才会去想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前呼后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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