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那封最高级别的密报,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激起了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感知的汹涌暗流。
密报的内容被严密封锁,即便是几位阁老,也仅知北境与草原“黑石部”及更西边某股势力的勾结虽被斩断,但对方似有残余力量逃脱,且可能携带有部分未及销毁的危险火器图纸或样品,去向不明,疑有渡海远遁之象。皇帝震怒之余,更添隐忧——若让此等危险之物流落海外,被不轨之人掌握,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一连数日,紫宸殿的灯火常亮至深夜。最终,一份绝密的决议在皇帝与几位绝对心腹重臣间达成:必须彻底追查此事,务求根除后患。然则,此事牵涉外邦,敏感异常,明面上不宜大动干戈,更不能动用北境边军以免引发更大争端。需派遣一支精干可靠、身份恰当、且具备应对复杂外事能力的小规模队伍,以“回访佛朗机使团、促进海路商道勘测”为名,远渡重洋,暗中追查线索,相机处置。
这个人选,至关重要。既要有足够的身份威望压阵,又要有处理机密事务的能力与忠诚,还需对外部世界有一定了解与应变之才。
沈青崖得知这项决议时,正在御书房偏殿,与皇帝对弈。
“青崖,”皇帝落下一子,语气看似随意,目光却沉凝,“佛朗机使团不日即将启程返回。朕思虑再三,此番‘回访’,非你莫属。”
沈青崖执棋的手指在半空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声音平静:“皇兄,臣妹乃女流,且久居深宫,恐难当此重任。朝中能臣干吏众多……”
“朝中能臣干吏虽多,”皇帝打断她,将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棋盘要害之处,“但能如你这般,既通晓大局,又精于谋断,更难得的是……朕信得过,且对海外之事并非全然懵懂之人,寥寥无几。”他抬起眼,看向妹妹清冷无波的侧脸,“况且,你身边,不是正好有一个既通番语、又曾在北境历练、且……足够‘听话’的人选么?”
谢云归。
沈青崖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知道皇兄意指何人。自澄漪堂一会后,谢云归通晓佛朗机语、且能从容应对异国使臣的能力,想必已通过礼部主事或其他渠道,传到了皇帝耳中。加之他在清江浦和北境事务中展现的忠诚与才干,确实是不二的副使人选。
皇帝将这次远航,既视为迫不得已的追查行动,也当作一次对她(或许也连带对谢云归)的考验与……某种意义上的“放逐”?将这对关系微妙、能力出众却也让皇室有些头疼的男女,暂时调离权力核心,去处理一件既重要又充满未知风险的遥远事务,或许是一举多得的安排。
“谢云归确是可造之材。”皇帝见她不语,继续道,“此番以你为正使,他为副使,再配以精选的护卫与通译随员,规模不大,动静也小。明面上是礼仪性的回访与商道勘探,暗地里……务必将那祸根彻底掐灭。青崖,此事关乎国本,朕只信你。”
话已至此,不容推拒。
沈青崖缓缓抬起眼,迎上皇帝深沉的目光。她知道,此去万里波涛,前路莫测。不仅要面对海上的风浪与异国的陌生,更要暗中追查那不知隐匿于何处的危险线索,其中艰险,不言而喻。
但,心底深处,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
远航……异国……追查……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宫廷与熟悉的棋局,去面对一个完全未知、广阔而危险的新世界。
这个念头,竟让她那冰封的倦怠之下,生出了一丝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悸动。
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责任的承担。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与“可能”的好奇与挑战欲。
就像……当初被谢云归那危险而真实的灵魂所吸引时,类似的感觉。
她沉默良久,终是起身,敛衽一礼:“臣妹……遵旨。”
消息传出,朝野微哗。长公主殿下亲自出使远洋,实属本朝罕见。虽有古训“女主内”,但沈青崖地位特殊,能力卓着,加之皇帝力排众议,又有“怀柔远人、勘测商道”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反对之声终究被压了下去。而谢云归的副使之职,则被视为对其能力的进一步肯定与历练,虽有些年轻资浅的议论,却也无人能提出更合适的人选。
接下来的日子,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又悄无声息地进行。使团规模被严格控制,除沈青崖与谢云归外,另有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侍卫(其中半数实为“影卫”高手),两名通译(其中一人精通多种南方番语,另一人则对佛朗机语有基础),以及若干必要的文书、医官、杂役。船只选用的是水师中最新式、最坚固的三桅海船“伏波号”,经得起远洋风浪,又配备了经验最丰富的船长与水手。
离京前夜,沈青崖独自在公主府最高的“观星阁”上,凭栏远眺。京城万家灯火,星河低垂,夜风已带上了深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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