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在场”。
允许身体作为灵魂的通道,如实反应。
但在那反应的浪潮中,保持一份清醒的觉察:这只是灵魂在经验彼此,而非要将彼此吞噬或占有。
这很难。
需要极高的内在定力与对彼此的深度信任。
但她想试试。
三日后的傍晚,谢云归再次来到枕流阁。
北境军需核查已告一段落,他带来了一份详细的总结奏报初稿,请她过目定夺。公事公办的理由,无可挑剔。
沈青崖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并未起身,只示意他将文书放在小几上。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穿了件淡青色素面襦裙,长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因久病初愈,肤色仍有些苍白,却另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透。
谢云归放下文书,并未立刻告退。他站在榻前几步之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有的专注,却又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他也消瘦了些,许是公务繁重,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清澈,那股偏执的火焰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更深的、难以窥测的幽潭。
“殿下今日气色见好。”他低声道,声音平稳。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目光从小几上的文书移开,看向他。她没有立刻询问公务,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打量”。
不是评估他的价值,不是揣测他的意图,也不是抗拒他的靠近。
只是单纯地,感受这个名为“谢云归”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所带来的视觉、气息、乃至无形的存在感。
他的身形挺拔,肩线因为旧伤和连日劳累而略显单薄,却依旧撑得起那身暗青色官袍的骨架。他的脸轮廓清晰,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直线。他的眼睛……此刻正回望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还有那些复杂的、她暂时不想去命名的情绪暗流。
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书房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可能是来自他伤药的极淡苦味。
她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有些微微发紧。但这不是恐惧或紧张,更像是一种……被唤醒的警觉与好奇。
这些都是真实的反应。她的灵魂,透过这具身体,在对他的“在场”做出回应。
谢云归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目光的不同。那不再是审视或疏离,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坦然的……注视。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又缓缓松开。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任由她看,仿佛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感受着她的“在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饱满的、充满无声讯息的张力。
许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柔,却异常清晰:“北境的事,你做得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崔劲那边,后续的抚恤与安置,你也多费心。”
“是,殿下。”谢云归应道,声音有些低哑。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丝罕见的、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认可,甚至是一点……托付的意味。这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热。
“过来坐吧。”沈青崖忽然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奏报我看着,若有疑问,正好问你。”
这是一个随意的、甚至有些过于亲近的邀请。超出了纯粹的君臣之仪。
谢云归明显怔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幽暗吞没。他依言上前,在绣墩上坐下,距离她很近。近得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一种独属于她的、清冷的体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她拿起奏报的手指上。
沈青崖开始翻阅奏报。她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文字上,神情专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感官此刻异常敏锐地打开着。
她能感觉到他坐在身侧的重量感,能感觉到他平稳却并不完全放松的呼吸节奏,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落在她侧脸或手指上的视线。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温度,落在皮肤上,会激起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栗。
她的心跳依旧比平时快,那种胸口微微发紧的感觉也还在。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感觉,却从这种紧密的“在场”中滋生出来。仿佛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复杂的灵魂,暂时卸下了所有武器与伪装,仅仅以最本真的状态,存在于同一个静谧的空间里,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陪伴与确认。
奏报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她很快看完,也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谢云归一一记下,应答简洁。
公事似乎谈完了。
但两人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荷塘笼罩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朦胧的墨绿。仆役远远地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晕黄的光透过窗纱,浅浅地漫进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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