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漕改道争议的暗流,随着沈青崖依谢云归之策布下的棋子悄然落下,暂时从沸反盈天的朝堂争执,转入了更为隐秘却也更为实质的角力场。李、赵两派被要求各自细化方案,提供详尽数据,这看似公允的“拖延”,实则如一面冰冷的铜镜,逼着双方将隐藏在慷慨陈词下的私心与短视,一一摊开在算盘与舆图之上。与此同时,几位素来持重、在地方督抚中颇有清望的致仕老臣,也“偶然”听闻了争执的核心与可能贻害,虽未公开表态,但那份不赞同的沉默本身,便已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青崖得以从连日的口舌之争与心力耗损中暂得喘息。她依旧在府中“静养”,却不再将自己全然困于书房与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之间。谢云归那句“胡人炙肉铺子的方位”,她终究没有让茯苓去问,但那日之后,她开始允许自己,在午后倦怠或心神不宁时,走出枕流阁,在府邸更深处、更为僻静的花园角落随意走走。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透过繁密的花木,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沈青崖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掩盖的碎石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条路似乎通往府邸西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旧亭,平日里罕有人至。
她并非刻意寻幽探秘,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打理得一丝不苟、处处彰显皇家规制的园景,走向这片被遗忘的、恣意生长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与某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清苦又生机勃勃的气息。耳边没有恭敬的请示与汇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间或几声清脆的鸟鸣。
就在她绕过一丛疯长的野蔷薇,即将看到那掩在几株高大古柏后的残破亭角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近乎呢喃的诵读声,随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吐字却异常清晰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周遭躁动的韵律感。
沈青崖脚步倏然顿住。
这声音……是谢云归。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诵经?
她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几步,借着一块嶙峋山石的遮掩,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那半塌的旧亭檐下,谢云归背对着她来的方向,盘膝坐在一方布满青苔的旧石墩上。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极为朴素的月白棉布直裰,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阳光穿过古柏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与发梢跳跃,勾勒出他此刻异常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出尘意味的侧影。
他手中并未持经卷,只是闭着眼,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指尖似有若无地结着一个简单的手印,口中低低诵念着《心经》的段落。那经文从他唇间流出,不再是平日里奏对时的清冽笃定,也不是与她独处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褪去了所有情绪与机锋的宁静。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沈青崖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听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云归。不是温润如玉的状元郎,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不是偏执疯狂的囚徒,也不是沉默体贴的“刀”。此刻的他,像一尊暂时脱离了所有尘世纷扰与角色负累的、玉雕的人像,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那种平静,与她熟悉的、因厌世而生的冰冷倦怠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洞悉了什么,又或者正在试图洞悉什么的……沉潜。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尚在时,曾带她去京城外的大慈恩寺进香。在香烟缭绕的大殿之外,她曾见过一位老僧,也是这般坐在廊下,闭目诵经。那时她年幼,只觉得那老僧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块沉在湍急溪流中的石头,任凭水流冲刷,兀自岿然不动。母妃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青崖,你看,那便是‘定’。”
她当时不懂何为“定”。后来母妃去了,她在宫廷与权力的漩涡中浮沉,渐渐将那老僧的身影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只记住了“定”是某种与己无关的、属于方外之人的遥远境界。
可此刻,看着谢云归,那个久远的画面与母妃的话语,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云归身上,也有那种“定”的影子。虽然还很浅,很脆弱,仿佛随时会被现实的风浪击碎,但它确实存在。
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刻意营造某种形象。那诵经的姿态,那沉静的气息,是如此自然,如此……属于“谢云归”这个人本身的一部分,就如同他精于算计的头脑、偏执炽热的情感、以及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一样真实。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沈青崖心中某些一直固守的、关于“人”的认知迷雾。
长久以来,她习惯将遇到的人分为几类:
一类是“无明”者。如信王世子那般,沉溺于欲望与权力的幻觉,被贪婪与恐惧驱使,如同蒙着眼在悬崖边跳舞,对自身处境与真实因果浑然不觉。他们活在本能的反应与外界的刺激中,构成这世间最庞大也最混沌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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