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挑剔,她质疑,她下达无理的指令。
她想听到他的抱怨,想看到他的不满,想捕捉到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计较”。
那样,她就可以松一口气,对自己说:看,世界还是我熟悉的样子。爱是需要交换的,付出是需要回报的。他也不过如此。
可如果……他连这些,都平静地接受了呢?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住了冰凉的案沿。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测试,直到他耗尽耐心?还是直到她自己,被这种无望的拉扯和日益清晰的自我怀疑,彻底逼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浸染着天空。府中开始次第点亮灯火,晕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温暖却模糊的影子。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燃了烛台,又为她端来晚膳和汤药。见她依旧站在书案前出神,茯苓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沈青崖没有动。
她看着烛火在琉璃灯罩内安静地燃烧,跳动的火苗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微弱的、摇曳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世时,曾对她说过一段话。那时她还小,听不懂,只觉得母妃语气苍凉。
母妃说:“青崖,这宫里的人,爱你,大多是因为你是公主。恨你,也大多是因为你是公主。将来或许也会有人,因为你的聪慧,你的容貌,你能带来的好处而靠近你。但你要记住,最难能可贵的,是有人能穿过‘公主’这层身份,看见你本身。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当时她懵懂地问:“看见‘我本身’?那‘我本身’是什么?”
母妃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母妃也不知道。或许,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也需要那个能看见的人,帮你一起发现。”
很多年过去,沈青崖几乎忘记了这段话。
直到此刻。
直到谢云归用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沉默而固执地,仿佛试图穿透她所有身份与伪装,去“看见”什么的时候。
她才恍惚记起。
也才恍惚明白,母妃当年那句话里,深藏的悲哀与……期许。
悲哀于她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未曾被真正“看见”。
期许于女儿,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运气。
沈青崖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她闭目的黑暗中,留下一片温暖的红晕。
“因为……你是你。”
谢云归的爱,是不是就是这样?
无关公主,无关权臣,无关智谋,无关任何她后天获得或扮演的东西。
只是因为,她是沈青崖。
那个在雪夜宫宴高台抚琴的沈青崖,那个在清江浦冷静布局的沈青崖,那个在暴雨之夜伸出手的沈青崖,那个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也会茫然、甚至也会用算计来保护自己的沈青崖。
好的,坏的,清冷的,脆弱的,智慧的,笨拙的……所有的碎片,拼凑成的那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爱的,是这个“存在”本身。
所以,他不在乎她是否“计算”他。
因为在他眼中,她的“计算”,或许也是构成“沈青崖”这个存在的一部分。就像山有嶙峋,水有曲折,本就是其特质。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猝然劈开了沈青崖心中浓重的黑暗与迷茫。
虽然那光芒还很微弱,还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更不足以立刻驱散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但至少,它指出了一个方向。
一个她或许可以尝试去理解、甚至去……接受的方向。
不是立刻全盘接受他那沉重无比的爱。
而是先尝试去理解,他到底在“看见”什么。
去尝试触碰,那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存在本身”的沈青崖。
去学习,如何与一种不需要“交换”、只需要“存在”的关系共存。
这很难。
或许比她经历过的任何权谋博弈都要难。
因为这一次,对手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是她根深蒂固的认知,是她赖以生存的法则,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害怕被看见荒芜、也害怕承担不起如此厚重情感的、真实的自我。
但她似乎,没有退路了。
谢云归就像一面镜子,强行摆在了她面前。她可以转身不看,可以打碎镜子,可以指责镜子扭曲。
但镜子映照出的,终究是她自己的模样。
她逃避得太久了。
久到已经忘了,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也忘了,被人“看见”本身,或许并不是一件需要如此恐惧的事情。
烛火“噗”地一声,又爆开一朵灯花。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
眸中的迷茫与挣扎尚未完全褪去,但深处,已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她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她的长发与衣袂。
她望着庭院中那棵落尽了叶子的银杏,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苍穹,在稀疏的星光下,勾勒出清晰而坚韧的线条。
冬天就要来了。
但或许,在真正的严寒降临之前,她需要先学习,如何让自己……破冰而出。
为了那个在门外等待了太久的人。
也为了,那个被自己囚禁了太久的……真实的灵魂。
夜色渐深。
长公主府内一片寂静。
只有枕流阁的窗口,那盏烛火,亮了很久,很久。
仿佛在黑暗中,艰难地,为自己,也为某个远方的人,点燃了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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