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
直到榭中的沈青崖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起初还有些空茫,仿佛思绪飘在很远的地方。待看清回廊尽头站着的、身影有些僵硬、目光异常专注的谢云归时,她眼中才渐渐凝聚起焦点。
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极其自然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举了举手中的琉璃盏。
一个无声的、随意的招呼。
动作简单至极,却因她此刻的姿态与那一身鹅黄,而显得格外……动人。
谢云归喉结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抬步,朝着水榭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走入榭中,在距离她几步外停下,依礼躬身:“臣谢云归,参见殿下。”
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
“免了。”沈青崖放下琉璃盏,声音带着饮过甜饮后的微润,依旧是那份病后未完全恢复的、不自觉的柔软沙哑,“有事?”
“是。”谢云归直起身,目光却不敢再直接落在她身上,只垂眼看向她裙裾边缘那精致的忍冬绣纹,“关于信王案中,几位涉事地方官员的最终处置,刑部与大理寺拟了几套方案,各有争议。陛下命臣将卷宗带来,请殿下示下。”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
沈青崖没有立刻去接。她只是又端起琉璃盏,喝了一口玫瑰露,然后,目光重新投向池面。
“先放着吧。”她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任性的慵懒,“今日不想看这些。”
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他将文书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并未立刻告退,也没有坐下。只是垂手立在那里,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她倚着栏杆的侧影上。
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鹅黄的衣料温柔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那几朵小小的蔷薇,在她乌黑的发间,显得如此娇弱,却又如此……契合。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你说,人活着,是不是一定要有个……长远的目标?一个足以支撑一生去做的决定?”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与她此刻娇嫩明媚的装扮、慵懒闲适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谢云归心头一紧。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平静语气下,那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困惑与……疲惫。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世人多以为,当如此。立志向,定目标,然后穷尽一生之力去追寻,方不负韶华,不枉此生。”
“是啊。”沈青崖轻轻扯了扯唇角,那弧度有些飘忽,“本宫也一直这么觉得。要么有,要么没有。有目标的人,活得笃定,哪怕那目标遥不可及,甚至可能是虚妄。没有目标的人,或许浑噩,却也可能……自在。”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琉璃盏光滑的边缘。
“可是,这个世界……”她抬起眼,望向池对岸一株开得正盛的、如火如荼的石榴树,眼神有些迷离,“它看起来那么艰难,处处是倾轧,是算计,是身不由己。可有时候,像此刻……”她目光回转,扫过自己身上暖融融的鹅黄衣裙,扫过杯中嫣红的玫瑰露,扫过眼前一池静水与阳光,“却又显得如此……安逸。仿佛只要愿意,就可以一直这样,穿着好看的衣裳,喝着甜饮,晒着太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她的语气里没有向往,只有一种更深的茫然。
“艰难与安逸,真实与虚妄,目标与浑噩……它们同时存在着,撕扯着。让那个所谓的‘长远目标’或者‘一生决定’,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可笑。”她缓缓道,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剖析一个困扰自己已久的谜题,“当你以为看清了世界的艰难,下定决心要去改变什么、掌控什么、或者至少不被其吞没时,一转头,却发现这世界又对你露出安逸无害的一面,仿佛在嘲笑你的郑重其事。而当你沉溺于这片刻安逸,以为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沉重时,那些艰难与倾轧,又会在下一个转角,露出狰狞的獠牙。”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云归,眼中那层因装扮而显得娇柔的雾气散去,露出底下属于沈青崖的、清醒而锐利的困惑。
“所以,到底该基于哪一个‘世界’,去做出那个‘长远决定’?是基于它狰狞的那一面,去锻造铠甲,磨砺刀锋,一生战斗?还是基于它安逸的这一面,去享受当下,及时行乐,不问明天?”她微微蹙起眉,那神情像极了认真思考难题的少女,却问出了最根本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叩问,“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人根本不需要那样一个单一的、固化的、决定一生的‘目标’?”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听懂了她的困惑。那不仅是关于个人选择,更是关于如何在一个复杂矛盾的世界中,安放自身,定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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