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懂朝堂上最隐晦的机锋,听得懂阴谋中最恶毒的暗示,却似乎……不太懂得如何倾听一个人,在寻常话语里,悄然泄露的真心。
正如她对自己的声音“盲”一样,她对他的声音,或许也存在着某种“听障”。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心底那潭被搅动的水,泛起一阵新的波澜。
不是自责,而是一种……近乎探索欲的清明。
如果她能“听”懂这些痕迹呢?
是否能更清晰地描摹出谢云归那复杂灵魂的轮廓?是否能更准确地把握他们之间那除了博弈与羁绊之外,更微妙难言的联系?
甚至……是否能让她自己,在这个充满规训之声的世界里,找到一种更踏实、更确切的“站稳”方式——不是依靠云端俯瞰的虚幻清醒,而是通过真切地“听”懂另一个同样复杂的灵魂,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坐标?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青崖倏然睁开眼。
这个时辰……
“殿下,谢御史来了。”茯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更压低了些,“说是……有北境的紧急军报需即刻呈阅。”
北境紧急军报?沈青崖眸光一凝。她今日午后才看过相关奏报,并无特别异动。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让他进来。”她撑起身,随手拢了拢微散的衣襟,将那份因独自沉思而显出的、过于柔软的倦态收起几分。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踏着夜色与水汽走入。
他今夜似乎是从都察院直接过来,身上还穿着暗绯色的官服,只是未戴官帽,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贴在额角。脸色在昏黄宫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左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行动间看不出迟滞。
“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依礼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晰,只是比白日少了几分刻意的温润,多了些属于深夜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免礼。”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手中并未持有任何文书或卷宗的手,“北境有何急报?”
谢云归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决断前的犹疑。这短暂的沉默,与他往日回话的干脆利落颇不相同。
沈青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住了软榻边缘光滑的绸缎。
终于,谢云归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重量:“殿下,北境并无新的紧急军报。”
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是臣……擅作主张,借故求见。”他坦然承认,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审视,“臣听闻殿下风寒反复,心中……实在难安。白日不便搅扰,故待入夜,斗胆前来,只想……亲眼确认殿下是否安好。”
他的理由,直白得近乎莽撞。借公务之名行探病之实,于臣子而言是逾越,于他们之间那尚未厘清的关系而言,更添了一层暧昧与……小心翼翼。
但沈青崖此刻关注的,却不是这理由本身。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声音牢牢抓住了。
他说“心中实在难安”时,那“难安”二字,音调微微下沉,带着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关切。他说“斗胆前来”时,那“斗胆”一词,吐字略微用力,泄露出一丝压抑的紧张与冒险的决心。而最后那句“确认殿下是否安好”,声音放得极轻,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音般的微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情绪已到了喉咙口,被极力克制着。
没有完美的语调,没有经过精心修剪的情绪表达。
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在深夜带着疲惫与担忧赶来,卸下了部分官场应对的盔甲后,那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牵挂。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那气音般的微颤,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官服上细微的褶皱,看着他眼底因奔波与思虑而生的淡淡青影,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在等待她反应时、微微绷紧的下颌。
然后,她缓缓地,松开了捻着绸缎的指尖。
“本宫无碍。”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不过是夏日贪凉,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倒是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刚从都察院过来?可用过晚膳了?”
很寻常的问候。甚至有些过于寻常,与此刻深夜独处、借故探病的微妙氛围不甚协调。
但谢云归却仿佛因这寻常的问候,而骤然放松了一丝紧绷的脊背。他眼中那点紧张犹疑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柔软的微光。
“谢殿下关怀。臣……用过了。”他低声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殿下也要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劳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关切,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更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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