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不必声张,本宫亲自去寻。”
马车冲破雨幕,驶出长公主府。沈青崖只带了茯苓和两名绝对可靠的护卫,沿着西边道路疾驰。雨水如瀑,冲刷着车顶,视野模糊一片。她紧紧攥着袖口,目光穿透雨帘,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出城后,道路愈发泥泞荒僻。就在沈青崖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时,赶车的护卫低声道:“殿下,前方……好像是谢大人。”
沈青崖猛地掀起车帘。
滂沱大雨中,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旁,一片荒废的野塘边,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着。正是谢云归。
他没有打伞,甚至没有寻一处避雨的地方,就那样直接挺地站在漫天雨瀑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石青色的常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倾泻雨水的天空,侧脸在雨水中显得模糊而苍白。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折、却仍固执地扎根在原地的树。又像一朵被雨水打落了所有花瓣、只剩下光秃枝干在风雨中颤抖的……枯萎的玫瑰。
没有了朝堂上的温润从容,没有了算计时的锐利锋芒,也没有了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或偏执热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被掏空了一切情绪的、纯粹的“存在”。
疲惫,迷茫,或许还有深藏的无助与自我怀疑。
沈青崖的心,像被那只攥紧的手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尖锐。
她示意停车,不顾茯苓的劝阻,夺过一把油绢伞,跳下马车,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向那个雨中的身影。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冰凉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走到近前,谢云归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流淌,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与荒芜的眼睛。
在看到她的瞬间,那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却未能激起像样的涟漪。随即,那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一丝……狼狈的无措。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气音,随即被更大的雨声吞没。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避开她此刻的注视,脚步却陷在泥泞里,踉跄了一下。
沈青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冰冷湿透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僵硬,还在微微颤抖。
“谢云归!”她喊道,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云归被她抓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没什么。只是……想透透气。”
“透气?”沈青崖气急,又心疼难当,“在这暴雨里透气?谢云归,你看看你自己!”
谢云归沉默着,任由她抓着,一动不动。只有长睫上不断滚落的雨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液体,无声地淌下。
那一刻,沈青崖清晰地看到了他盔甲之下的脆弱。看到了那个背负血仇、在夹缝中挣扎求生、如今看似风光却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年轻人,也会有力不从心、也会有无处排解的沮丧,也会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枯萎。
而她,何尝不是?
一直强撑着完美的表象,扮演着无所不能的长公主和掌控一切的暗夜之手,可内心的疲惫与孤独,又有谁知?
大雨滂沱,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冰冷的水幕中。远处雷声滚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喧嚣的雨声,和彼此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片风雨的呼吸。
沈青崖握着谢云归手臂的手,微微用力。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
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心碎的荒芜,也看着那荒芜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放弃的、一丝微弱却固执的生机。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臂,却伸出了另一只手,不是拉他,而是轻轻拂开黏在他额前、不断滴水的湿发。动作很轻,很缓,带着雨水也无法完全冲刷掉的暖意。
“谢云归,”她的声音在雨中响起,不再有质问,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叹息的温柔,“你看,天还没有塌下来。”
谢云归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眸看向她。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眼中的神色却异常清晰。那里有理解,有不赞同,有无奈,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与他共同承受的坚定。
“就算天真的塌了,”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雨幕,“也有高个子顶着。现在,我比你高。”
一句近乎荒谬的、带着她独特冷幽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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