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不再多言,转身向内室走去。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海棠红的宫装上跳跃,却照不暖那张过分平静、也过分苍白的脸。那挺直的背影,在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映衬下,显出一种与这富贵锦绣格格不入的……孤清与挑剔到极致的脆弱。
就在她即将步入内室的刹那,花厅通往书房的那扇侧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殿下。”是谢云归的声音,平稳恭谨,“北境军需核查的几处细节,需向殿下回禀。”
他今日似乎来得比平日早些。
沈青崖脚步顿住,回身,目光掠过那扇侧门,又极快地从满桌未动的早膳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并不太想让他看见这略显狼狈的一幕——这暴露了她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完美”与“难伺候”。
但公务在前,她无法拒绝。
“进。”她淡淡道,重新在桌前坐下,示意茯苓迅速收拾桌面。
茯苓连忙带着宫女们,以最快的速度,却又不失轻悄地将那些几乎原封不动的碗碟撤下。只是空气中残留的食物气味,和那份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未满足”,一时难以尽散。
谢云归推门而入。他今日穿着都察院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正在被撤下的膳桌,以及沈青崖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随即恭敬垂下,上前行礼。
“免礼。”沈青崖的声音比平时更淡些,“何事?”
谢云归直起身,开始条理清晰地回禀几处军需账目上的疑点,以及他与户部、兵部相关官员交涉的情况。他语速适中,重点突出,显然事先已梳理妥当。
沈青崖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却有些难以集中。胃里空空的感觉并不好受,晨起挑剔过后未能进食的烦闷,以及被谢云归撞见这窘境的些微不自在,交织在一起,让她比平日更显疏冷。
谢云归似乎浑然未觉,依旧专注地汇报着。只是在某个间歇,他极其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用干净素帕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的桌角。
“路过城南‘徐记’,见新出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温着,想起殿下似乎提过不喜过甜,徐记的糕点向来甜度适中,用料也干净,便斗胆带了一小块。”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顺便一提,目光依旧垂着,并未看她,“殿下若用过早膳,或可……尝一口试试。若不合口,弃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那“斗胆”与“弃了便是”说得极其坦然,毫无刻意讨好或忐忑之态。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随手为之。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方素帕上。帕子是最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边缘却绣着极精致的、几乎看不见的缠枝暗纹。里面包裹的东西,透出一点温润的浅黄色,和极其清浅的、混合着桂花与栗子香的甜暖气息,与她周身尚未散尽的、各种精致早膳混杂的油腻气味截然不同。
她没动,也没说话。
谢云归汇报完毕,见她沉默,便也安静地侍立一旁,不再多言。仿佛他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汇报公务,那小块糕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花厅内重归寂静。远处有鸟儿扑棱棱飞过屋檐。
沈青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那方素帕。
里面是一块切成小巧菱形的糕点,色泽温润如蜜,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栗粉的香气与桂花的清甜交织,温热尚未完全散去。
她看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块糕点。
很小的一块,恰好是一口的量。
她送至唇边,轻轻咬下。
栗粉的绵密细腻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谷物天然的微甜与暖香。桂花的香气清幽不腻,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甜度确实适中,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最难得的是,那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不烫不凉,正是最宜入口的温度。
她细嚼慢咽,将那一小块糕点吃完。过程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拿起方才擦手的帕子,再次擦了擦指尖。
“徐记……”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是西市拐角那家?老板是个跛足的老者?”
谢云归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恭声道:“正是。殿下好记性。”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就糕点之事多言,转而道:“你方才所说兵部那笔账,着人细查承运军官半年前的行踪。还有,户部拨付的银钱流向,让崔劲在北境暗中核对。”
“是。”谢云归应下,顿了顿,又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云归便先告退。”
“去吧。”
谢云归行礼,退后两步,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花厅,自始至终,未再多看那空了的素帕一眼。
花厅内,又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晨光里,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糕点温润的触感,舌尖也萦绕着那清甜不腻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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