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京城，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朱墙碧瓦吸足了日头，到了午后便蒸腾起一片晃眼的热浪，连穿堂风都带着粘腻的暖意。
长公主府内虽多植花木，引有活水，比外头清凉些许，但连日的闷热依旧让沈青崖有些心浮气躁。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也染了暑气，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看了半晌，竟未读进几句。
她搁下笔，揉了揉额角。茯苓适时递上一盏冰镇过的酸梅汤，青瓷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殿下，今日十五，城西大相国寺有法会，听说寺后‘清凉界’古树林立，最是荫凉。可要去走走，散散心？”茯苓轻声提议。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平日并不对寻常百姓开放，环境清幽。沈青崖幼时随母妃去过几次，对寺后那片据说栽种于前朝的参天古木确有印象，林深苔滑，暑气不透，确是个消夏的好去处。
她本不喜人多，但想到今日法会，信众多在正殿，后山应是人迹罕至。这般闷在府里，也确实气闷。
“也好。”她点了点头，“备车，从简。”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大相国寺侧门。沈青崖依旧是一身素淡的夏装，天水碧的轻罗襦裙，外罩月白纱衣，长发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面上覆了轻纱。只带了茯苓与两名扮作仆妇的影卫。
知客僧早已得了消息，恭谨地将她们引入寺中，径直奔后山“清凉界”而去。
穿过几重殿宇，喧嚣的人声与香火气便渐渐远了。一道月亮门后，景致豁然不同。只见一片极其茂密的古木丛林，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将烈日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外。林间铺着厚厚的落叶与青苔，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骤然变得清凉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芬芳，深吸一口，胸腔里那股燥意顿时去了大半。
更有趣的是林间蜿蜒着一条清澈的溪流，水声淙淙，与树梢间传来的、悠长不绝的蝉鸣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吵闹，反更衬得此处幽静异常。
果然是一处“清凉界”。
沈青崖沿着溪边小径缓步而行，茯苓与影卫远远跟着。微风穿过林隙，拂动她轻薄的纱衣与面纱，带来舒爽的凉意。多日来因暑热和公务积压的烦闷，似乎也被这清凉静谧洗涤去了不少。
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子深处。前方溪流拐弯处，露出一角飞檐，是座小小的、半旧的石亭。亭中似乎已有一人。
待走得近些，沈青崖脚步微微一顿。
石亭中凭栏而立，正望着溪水出神的，不是谢云归又是谁？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夏布直裰，料子轻薄，衣袂被林风拂得微微飘动。长发依旧用那根青玉簪束着，侧影清减，姿态却松弛，与这山林幽溪的气韵莫名相合。他手中似乎拈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宽大绿叶，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然回头。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谢云归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怔了一瞬，随即立刻放下手中绿叶，快步走出石亭，在她面前数步处停下，端正行礼：“不知殿下驾临，云归失礼。”语气恭谨，眼神却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喜，以及一丝……被撞见独自在此的微窘。
“不必多礼。”沈青崖语气平淡，“谢御史也来寻清凉？”
“是。”谢云归直起身，目光扫过她身后远远跟随的茯苓等人，又迅速收回，落在她覆着轻纱的脸上，“今日休沐，听闻寺后清凉，便来走走。不想竟惊扰了殿下清静。”
“无妨。此处并非本宫专属。”沈青崖说着，目光越过他，望向石亭后方。那里立着一棵格外高大的古银杏，树下设着一个简单的石案，案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袱，旁边似乎还有笔墨纸砚。“谢御史在此……是赏景，还是？”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点淡红，略一迟疑，还是坦然道：“本想随意涂画几笔山水，聊以消暑。只是笔拙，不堪入目。”
画画？
沈青崖眉梢微挑。这倒又是她未曾知晓的谢云归的一面。她知道他字好，诗才敏捷，通晓琴理，却不知他还会丹青。
“哦？”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味，“不知本宫可有眼福？”
这话带着长公主式的、不容拒绝的询问，却又因场合与对象，少了几分命令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随性的好奇。
谢云归眸光微动，侧身让开道路：“殿下若不嫌粗陋，云归惶恐。”
沈青崖不再多言，举步走向石亭。谢云归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石案上果然铺开了一幅未完成的绢本。画的是眼前这片山林溪涧的一角，墨色尚新。构图疏朗，用笔却极见功力，山石树木的皴擦点染颇为老到，溪水的流动感也勾勒得生动自然，虽未设色，已能感受到林间的幽深清凉之气。只是画到溪边几块形态奇特的卧石时，笔触略显犹豫，墨色也淡了些，似是尚未想好如何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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