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深夜潜入公主内苑、悬窗窥视,只是邻里之间寻常的探访。
“看看?”沈青崖眉梢挑起,眼中寒芒更盛,“谢御史便是这般‘看看’的?视公主府禁卫如无物,行此鬼祟之举?”
“云归知罪。”谢云归从善如流地认错,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悔意,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只是……走正门通传,恐扰殿下清静,也未必能见得殿下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袭烟青色宽袍和散落墨发上轻轻一绕,声音更低了几分,“……自在的模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若有若无地搔刮过沈青崖的耳膜。
沈青崖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他竟敢……如此直白地评价她的衣着姿态?还用了“自在”这样……逾越的词语。
“本宫是否自在,与你何干?”她冷声道,试图重新筑起那道被他轻易撕裂的距离。
谢云归却仿佛没有听到她话里的冷意,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长案上那些医书与药具。“殿下是在……研制新药?”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方才那些冒犯的话语从未出口。
沈青崖抿了抿唇。她不想回答,但此刻的沉默似乎更显被动。片刻,她才生硬地道:“不过闲来无事,翻看几本杂书罢了。”
“《青囊补遗》可不算杂书。”谢云归却立刻接道,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方才搁下的那卷古籍上,“前朝葛洪残卷,虽多玄奇之语,然于金石药理、固本培元之道,确有独到见解。殿下看的,可是其中‘养神镇心丸’的变方?”
他竟然认得?还一眼看出了她所研读的内容?
沈青崖心头再次一震。她猛地想起,谢云归自幼随母,其母陈氏似乎颇通医理药性,且与那位神秘的紫玉姑娘家学渊源……他知道这些,或许并不奇怪。
但被他如此轻易地说破,依旧让她感到一种被窥探的不适。
“谢御史倒是博闻强识。”她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连这等生僻医书都有涉猎。”
谢云归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诮,反而顺着话头道:“家母略通此道,云归幼时耳濡目染,略知皮毛。殿下方才投入吊子里的,可是龙脑香?此物香气峻烈,通窍醒神,但若用量稍过,或与他药配伍不当,反易引人心悸燥热。殿下欲配安神之丸,或可考虑减其分量,佐以合欢皮、夜交藤等性味更为平缓之物。”
他竟真的开始讨论起药方来,语气认真,措辞专业,仿佛此刻他不是悬在公主闺房窗外,而是与同好坐在药庐之中切磋医术。
沈青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斥责他?他此刻谈论的确实是正经理药。命他离开?他似乎并无立刻离开的意思,姿态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闲适。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谢云归,与平日里那个温润守礼、恭谨克制的御史,简直判若两人。撕去了那层官场与君臣的伪装,夜色中的他,显露出一种更加真实、也更加……危险莫测的内核。
大胆,敏锐,擅闯禁地却毫无惧色,甚至能如此自然地与她讨论晦涩医理。他究竟还藏着多少面目?
“谢御史深夜到访,就为了与本宫讨论药方?”她最终冷声道,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谢云归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窗外夜色浓重,他眸中的光亮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专注而显得更加深邃。
“自然不是。”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云归只是……想见见殿下。”
“想看看殿下是否安好,想看看殿下在无人时的模样,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甸甸的分量,“离殿下近一些。”
这些话,若放在平日,便是大不敬的僭越与冒犯。可在此刻,在这夜色笼罩、烛光摇曳、药香弥漫的私密空间里,从他口中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地说出,竟奇异地……不那么令人反感。
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的眼神太过干净,干净的只剩下纯粹的“想看”和“想靠近”,没有算计,没有欲念,甚至没有那些令人疲惫的“偏执”与“疯狂”,只是像孩童仰望明月,或旅人渴慕清泉般,最本真的向往。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间,松了一丝。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提着那把沾泥野芹走在西市人群中的背影。想起他在文渊阁故纸堆里寻找前朝隐秘时的专注侧脸。想起他在宫宴上应对自如、却又在无人处独自走向藏书楼的孤清。
这个男人,像一本复杂难解的书。你以为翻到了最后一页,却发现后面还有无尽的、未曾显露的篇章。
危险,却也因此……充满了未知的吸引力。
“现在你看到了。”她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刻意的冰冷,“本宫无恙,你可以走了。”
谢云归没有动。他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青崖几乎要再次出言驱赶时,他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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