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桂花酿许久未动。
她看着水湄旋转时飞扬的发丝,看着她裙裾上仿佛流动的粉色光晕,看着她因舞动而愈发红润生动的脸庞,和那始终不曾褪去的、纯然欢愉的笑容。
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这就是……毫无保留的、外显的、依赖于姿态与技艺的“柔美女气”吗?
如此娇怯,如此依赖,如此将自身的愉悦与价值,系于取悦他人的姿态与技艺之上。
可奇怪的是,看着水湄这样毫无心机地、全然投入地展示着这种“柔美女气”,沈青崖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一丝隐约的共鸣。
那共鸣并非源于她认同这种生存方式。而是透过水湄那柔若无骨的腰肢、甜糯娇怯的嗓音、纯然欢愉的笑容,她仿佛看到了某种被自己长久压抑、甚至刻意剥离的……属于“沈青崖”本真的另一面。
她想起自己病中说话时,那不受控制流露出的沙哑柔软。
想起谢云归凝视她时,眼中那份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的专注。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曾抚摸她的头发,说她小时候笑声如银铃,说话软绵绵的,像块甜糯的桂花糕。
那些被她归为“不够庄重”、“有损威仪”、“无关紧要”的特质——声音的柔软,不经意流露的倦怠,乃至身体对温暖与触碰的本能渴望——是否也是一种……更天然、更本真的“女气”?
只是她的“女气”,被层层坚冰包裹,被权谋算计覆盖,被“长公主”、“权臣”的身份扭曲、压抑,变得面目全非,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
而水湄,就像一面清澈无比的镜子,毫无遮掩地映照出了那种未被扭曲的、纯粹的、柔美的女性底色。
看着这面镜子,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仿佛一直固守的某种认知壁垒,被这柔美的舞蹈、甜软的嗓音、纯粹的笑容,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原来……她并非天生只有冰冷与锋利。
在那层层铠甲之下,或许也流淌着与眼前这女子同源的、属于女性的、柔软的、渴望被呵护也被欣赏的质地。
只是她的铠甲太厚,她的战场太残酷,她早已习惯了用算计代替感受,用掌控替代依赖,用冰冷的“价值”衡量一切,包括她自己。
所以,她才“看不见”自己的声音,才将病中的柔软视为“失仪”,才将谢云归因她声音而生的悸动,视为难以理解的“浅薄”。
水湄的舞蹈到了尾声。她以一个极柔婉的俯身姿势作为结束,长长的袖摆铺洒在石台上,如一片粉色的云霭。她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下闪着晶莹的光,脸颊绯红,眼眸水亮,仰起脸看向敞轩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完成表演后期待夸赞的、小小的忐忑与羞怯。
“殿下……”她声音细细的,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更添几分娇柔。
沈青崖望着她,望着那双映着水灯光芒、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那因舞动和期待而生动无比的脸庞。
许久,她才轻轻放下酒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跳得很好。”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更缓,仿佛也沾染了今夜水汽的柔和,“柔而不腻,媚而不俗。”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让人看着……心里很静。”
水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她欢喜地磕了个头:“谢殿下夸赞!”那雀跃的模样,单纯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沈青崖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喜,这一次,唇角清晰地弯起了一个很浅、却真实柔软的弧度。
不是为了维持仪态,也不是出于算计。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
“茯苓,看赏。”她吩咐道,声音依旧平缓,“另外,明日让绣房的人过来,给水湄姑娘裁几身新衣。颜色……就按她喜欢的来。”
水湄更是惊喜交加,连连道谢,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沈青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水湄又行了一礼,这才抱着赏赐的锦缎,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那樱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水灯的光影交界处。
敞轩重归寂静。
沈青崖却没有立刻起身。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桂花酿,就着朦胧的灯光,看着琥珀色的酒液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面容。
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开了口。
用那副连自己都未曾真正“听见”过的嗓音,对着寂静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然的沙哑,一丝陌生的柔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
夜风拂过水面,带来凉意,也吹动了敞轩垂挂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青崖将杯中冷酒缓缓饮尽。
酒液微凉,滑入喉间,却仿佛点燃了一点什么。
她起身,离开了敞轩。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平稳。
但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锐利的棱角,多了几分朦胧的柔和。
而那萦绕在她周身的、常年不散的冰冷与疏离,在这个水灯摇曳、舞影翩跹的夜晚,仿佛也被那抹樱色的、柔美的倒影,悄然中和了一丝。
原来,她的底色里,或许也藏着这样一片“水湄”。
只是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险些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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