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的灯火,果然比她枕流阁的更暖些。
许是因着伤者需要,窗子只开了一线透气,室内烧着暖炉,药香与一种清苦的草木气息交织,不算好闻,却有种沉甸甸的安稳。陈设简单,与她那边大同小异,只是墙角多了一只半旧的炭炉,上面煨着个小小的药吊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水汽蒸腾。
谢云归半靠在床榻上,背后垫着高高的隐囊,身上盖着素青的薄被。他已换过了干净的中衣,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脸色在灯下依旧苍白,唇色也淡,只是那双眼睛,在听到门响、抬眼望来时,瞬间亮起的光,比这室内的任何一盏灯都要灼人。
他看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随即挣扎着想坐直些,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动。”沈青崖的声音不高,带着浴后微润的沙哑,在静谧的室内异常清晰。
她目光先扫过他的脸,确认那过分苍白下并无更糟的迹象,又落在他搭在薄被外、似乎想行礼的右手上,最后才缓缓移向床边小杌子上坐着的人——紫玉。
紫玉依旧是一身暗紫劲装,只是未戴兜帽,露出一张冰雪雕琢般、毫无表情的侧脸。她手中正用一方素白的棉布,擦拭着几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动作细致入微,仿佛那是世间最精密的机括,而非救人的器具。听到沈青崖进来,她甚至没有抬一下眼,只将最后一枚银针擦净,收入随身携带的乌木匣中,“啪”一声轻响,扣上锁扣。
“紫玉姑娘。”沈青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谢副使情况如何?”
紫玉这才转过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沈青崖。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或许是为沈青崖此刻亲自前来,又或许是为她浴后未施粉黛、仅着素袍的模样。但很快,那讶异便沉入一片冰封的潭底。
“子虫反噬已止,心脉震荡需调养七日。”她的声音也如她的眼神一般,清脆冰冷,毫无起伏,“汤药已服,银针固本已毕。忌思虑,忌劳神,忌情绪大动。”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谢云归一眼,“尤其是最后一条。”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谢云归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垂眸不语。
沈青崖点了点头:“有劳姑娘费心。”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真心感谢还是客套。
紫玉不再多言,收拾好她的乌木匣,起身,对着沈青崖略一颔首,算是告退。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丢下一句:“他体内子虫经此一遭,虽未死,但已极脆弱。若再有一次类似冲击,母虫也未必能及时感应。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药吊子单调的咕嘟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微妙的张力。
沈青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云归身上。他依旧半靠在隐囊上,只是因紫玉最后那番话,脸色似乎更白了些,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搭在薄被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方才紫玉坐过的那张小小杌子旁,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谢云归猛地抬起了眼,看向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那张小小的杌子,离床榻极近,她一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缩短到一个极其私密、甚至可以说亲昵的范围。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刚沐浴过后、混合着淡淡药草与皂角的清润气息,看到她未施脂粉的脸上,因热水浸润而透出的、极淡的粉色,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堪称狼狈的模样。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青崖却并未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黑漆漆的汤药上。“药还没喝完?”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碗药他确实只喝了一半,因着口中苦涩难当,又兼紫玉施针后胸腹间气血翻涌不适,便暂且搁下了。“……是。有些烫,凉一凉再喝。”他低声解释,心中却莫名地,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被她注意到,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沈青崖“嗯”了一声,伸出手,探了探药碗的温度。指尖传来的温度确实还有些烫手,但已在可承受范围内。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极其自然地,端起了那只青瓷药碗,另一只手拿起碗里搁着的调羹,在碗中轻轻搅动了几下,让沉淀的药渣重新混合均匀。
然后,她舀起一勺墨黑的药汁,调羹在碗边轻轻刮过,沥去多余的药液,手腕平稳地,将那一勺药,递到了谢云归唇边。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或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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