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孤独地立于完美冰原,而是与一人,在泥泞人间,共享一份真实活着的温度与重量。
这个念头太过汹涌,太过陌生,让她一时有些失措。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茯苓。
“殿下,晚膳时辰到了,可要传膳?”茯苓的声音隔着门扉,恭敬地响起。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应。她目光落在方才谢云归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宫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不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些,“本宫不饿。你先下去吧。”
“是。”茯苓的脚步声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浓,宫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河。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不知是哪处宫苑在设宴。
这繁华又孤寂的宫廷,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的虚幻。
她忽然,很想见谢云归。
不是传召他来商议公务,也不是需要他这把“刀”去做些什么。
只是想……见见他。
看看他此刻在做什么,看看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的是怎样的光。想问他,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又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这个冲动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多年养成的、关于“得体”与“分寸”的桎梏。
她转身,走向殿门,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扉的瞬间,她却又猛地顿住。
不行。
不能这样去。
以什么理由?以何种身份?长公主深夜无故召见外臣?还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一种陌生的、带着慌乱的躁动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思绪。也需要……想一想,该如何面对谢云归,面对他可能已经洞悉、而她自己却刚刚开始触碰的真相。
就在这时,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更轻,更稳,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
沈青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门被轻轻叩响,不是茯苓那种带着请示意味的节奏,而是三声均匀的、不轻不重的敲击。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清冽,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竟去而复返。
沈青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应声。指尖蜷缩起来,抵着掌心。
“进来。”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心潮的剧烈翻涌从未发生。
门被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手中并未拿着任何文书卷宗。他已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眉眼在宫灯下愈发清晰,也……少了几分白日的恭谨克制,多了几分属于他私下的、清寂又隐含锋芒的气质。
他看到沈青崖独自站在窗前的背影,脚步微顿,随即反手轻轻合上门,将外间的声息隔绝。
“夜深露重,殿下站在窗边,仔细着凉。”他开口,语气是提醒,却并无多少臣子对主君的惶恐,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关切。
沈青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为何回来?”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却也不再是白日奏对时那严格守礼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香,混合着殿内安息香残余的气息。
“方才离去时,”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想起一事,觉得……应当让殿下知道。”
“何事?”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极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说道:“无论殿下曾经见过怎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事,被怎样的眼光塑造或评判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
“在云归眼中,殿下就是殿下。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沈青崖。有血有肉,会累会倦,会有无意的小习惯,也会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盲区与向往。无需完美,无需符合任何模板,更无需……活成任何人的影子或作品。”
他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沈青崖心中那把刚刚开始松动、却依旧锈蚀沉重的锁。
她倏然转身。
宫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震动、茫然,以及一丝……猝然被点破心事的狼狈。
四目相对。
谢云归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涛骇浪,也看到了那惊涛之下,隐隐透出的、一丝脆弱而真实的微光。他心中一痛,却更觉一股灼热的勇气升腾而起。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更近。近得能看清她长睫的每一次轻颤,能感受到她因情绪波动而略微不稳的呼吸。
“殿下,”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沉,不再掩饰那份炽热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情感,“云归爱的,从来不是一座冰雕,或任何完美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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