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第二日来时,已近黄昏。他带来了沈青崖要的北境冬衣预算细目,还有几卷关于漕运旧档的誊录。公务之外,他还提了一个小小的竹编食盒。
“路过西市,见新出的桂花藕粉糕,想着殿下或许尝个新鲜。”他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声音平稳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青崖正对着北境送来的几份军械损耗清单蹙眉,闻言抬眸,目光掠过那朴素的竹盒,又落回谢云归脸上。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青色官袍,许是刚从都察院衙门过来,衣摆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雨渍——午后落了场急雨,此刻窗外芭蕉叶上仍滚着水珠。
“放着吧。”她语气平淡,重新低下头看手中的清单,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一处数字,“幽州卫这批弓弩的报损率,比去年同期高了近两成。你核查时,可发现异常?”
话题自然转回正事。谢云归敛容,上前一步,就着案上的舆图和清单,低声分析起来。何处是因今春操练频繁,何处是保管不当,何处又可能涉及更深层的贪弊或怠惰。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甚至能说出几个关键仓吏的姓名与背景。
沈青崖听着,偶尔问一句,手中朱笔在清单上勾画。公务的气氛弥漫开来,驱散了方才那点因食盒而起的、微妙的涟漪。
然而,当谢云归说到某个关隘守将可能虚报损耗以倒卖军械时,沈青崖忽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些蛀虫……”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不是故作威严的那种,而是连日劳神、面对积弊时生出的无力与厌烦,“北境将士枕戈待旦,他们却只顾着中饱私囊。”
谢云归的话语停了下来。他看着沈青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到方才放下的食盒边,打开了盖子。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藕粉的糯香,悄然飘散在满是墨味与陈旧卷宗气息的书房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食盒里自带的小竹碟,夹了一块洁白晶莹、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糕点,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另一张空闲的宣纸上——免得污了公文。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他自己的素布手帕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温润的冰糖。
“殿下先用些点心,歇一歇再看。”他声音不高,语气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这藕粉糕微甜不腻,配着冰糖水正好。殿下近日咳疾虽愈,但喉间想必仍有些干涩。”
沈青崖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他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而是因为他做这一切时的神态和语气。
没有刻意的恭敬,没有小心翼翼的揣测,甚至没有那种“尽忠职守”的表演感。他就像……就像一个看到同伴疲惫时,自然而然地递上一杯水、分享一块点心的人。动作流畅,理由充分(“喉间干涩”),仿佛这不过是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
他甚至没有用“您”,而是用了更简单的“殿下”。不是疏远,反而像是一种……因熟悉而自然的省略。
沈青崖的目光从那块晶莹的糕点,移到谢云归平静的脸上。他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询问,好像在说:“尝尝看?”
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试图用这点关怀换取什么。
只是……“你累了,吃点东西。”
如此简单。简单到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过去的经验告诉她,任何馈赠背后都有价码,任何关怀都可能藏着目的。她应该警惕,应该分析他此举的动机,应该维持长公主应有的距离和威仪。
可此刻,对着那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糕点,和谢云归那双坦然到近乎无辜的眼睛,那些惯性的思维却奇异地停滞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独自坐在黑暗里,感受到的那层“玻璃隔膜”。
而现在,谢云归正用一块糕点、几句话,轻轻敲击着那层隔膜。不是用力的撞击,而是像用手指,随意地、带着点生活气息地,叩了叩。
“叮”的一声轻响。无关权谋,无关风月,只关乎“此刻你累了,需要一点甜”。
沈青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谢云归眼中那点平静的期待,开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忐忑。他是不是……又逾矩了?是不是太随意了?她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就在他几乎要收回手,为自己的“冒失”请罪时,沈青崖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块糕点。动作很轻,带着点迟疑,仿佛在触碰什么陌生而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小口地咬了一下。
藕粉的软糯清甜立刻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萦绕鼻端。确实不腻,温温的,正好抚慰有些发干的喉咙。
她又咬了一小口。
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她吃。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看着她秀气的鼻尖,因专注品尝而微微翕动;看着她淡色的唇沾上一点糕屑,又很快被舌尖轻轻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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